馮凱的崩潰是雪崩式的。
一旦開了口,就像決堤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他不僅是為了活命,更是帶著一種報復性的快感。
既然你們不仁,想把我當替死鬼,那就別怪我不義,大家一起死!
審訊記錄員敲擊鍵盤的手指都快抽筋了。
“騰龍集團在BVI(英屬維爾京群島)設立了四家殼公司,透過虛構諮詢費和服務費的方式,將國內利潤轉移出去……”
“為了規避監管,所有的諮詢費走賬都用了虛假合同。合同文字都在我那個加密雲盤裡,密碼是龐國。”
“姚遠不信任任何人。”馮凱翻動著那雙帶著手銬的手,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他在瑞士銀行的三個賬戶,分別用了他司機、保姆還有一個遠房侄子的名義。但他手裡握著這些人的全套授權書和護照原件。”
“這是股權代持協議的影印件,為了防止他們過河拆橋,我特意留了一手,原件在我在香港匯豐銀行的保險櫃裡,鑰匙就在我皮帶扣的夾層裡!”
隨著馮凱的供述,一張龐大而精密的黑金網路圖,在易學習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觸目驚心。
這些操作手法的專業性、隱蔽性,根本不是劉三那種只會打打殺殺的混混能接觸到的。
劉三是騰龍集團的“肌肉”,負責幹髒活。
馮凱就是騰龍集團的“大腦”,負責把髒錢洗白。
現在,大腦叛變了。
“這些材料太關鍵了。”
旁聽室裡,田國富看著手裡的審訊筆錄,手都在微微發抖。
這不僅僅是一個涉黑團伙案。
這是一起足以震驚全省的特大經濟犯罪和腐敗窩案!
……
半小時後。
市長辦公室。
孫連城聽著電話裡易學習的情況通報,手裡那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學習書記,這叫牆倒眾人推。”孫連城看著窗外,呂州的天空有些陰沉,似乎在醞釀一場暴雨,“馮凱這種人,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只要讓他覺得船要沉,他鑿船的速度比誰都快。”
“你的意思是……”
“馮凱交代說,他和劉三是單線聯絡。很多現金交割,都是他們倆當面完成的。”孫連城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我的建議是,既然他們是老相識,不如讓他們見見?”
易學習問道:“你是說,讓馮凱去勸降劉三?”
“不是勸降。”
孫連城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是補刀。”
“劉三這種江湖人,最看重所謂的‘義氣’。如果他知道,那個幫老闆管錢的高階知識分子,那個平時對他頤指氣使的馮大律師,現在已經把他賣了個底掉……”
“這種心理落差,比甚麼刑訊手段都管用。”
易學習深吸一口氣:“好!我看這個建議不錯!”
……
劉三被帶到問訊室的鐵椅子上,滿是紅血絲的眼球微微顫動。
如果是警察審他,他能扛。哪怕是用刑,他也能咬碎牙往肚子裡咽。他信奉的是那套老舊的江湖規矩: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他還在思考剛才聽到的關於大龍和悶葫蘆的那些資訊。
那些話就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鋸子,在鋸他的神經。
我不信。
大龍那小子是我從小帶到大的。悶葫蘆那種慫貨敢出賣我?
假的。都是條子的心理戰術。
劉三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直到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味。
所以他決定繼續扛。
在他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幻想——只要我不開口,姚老闆就一定會想辦法撈我。
哪怕是為了他自己的安全,他也得撈我!
咔噠。
審訊室厚重的隔音門終於開了。
刺眼的光線讓劉三本能地眯起眼。他以為又是上次那個叫侯亮平的反貪局局長時,正準備吐口唾沫展示一下自己的硬骨頭。
但他沒吐出來。
那口唾沫卡在喉嚨裡,把他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門口站著的不是警察。
是一個穿著黃馬甲、神情萎靡的中年男人。
那人低著頭,神情委頓,沒有戴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整個人顯得猥瑣又蒼老。
劉三愣住了。
他的嘴唇顫抖著,半天才擠出兩個字:“馮……馮律師?”
馮凱慢慢抬起頭。
果然是他。
那個總是穿著幾萬塊西裝、抽著雪茄、教訓他“做事要動腦子”的馮大律師。那個代表著姚遠意志、每次給他送錢都還要墊著手帕嫌髒的“上等人”。
此刻,馮凱戴著手銬,站在兩名工作人員中間。
那種高高在上的精英範兒沒了,只剩下一股子黴味和喪家之犬的頹敗。
馮凱看著劉三,嘴角抽動了一下,那表情複雜到了極點。有羞愧,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拉人下水”的瘋狂。
“劉三,別扛了。”
馮凱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我都招了。”
轟!
劉三覺得腦子裡有一顆炸雷爆開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警察的嚴刑逼供,小弟的背叛,甚至是家人的哭訴。
但他唯獨沒想過,馮凱會出現在這裡。
在他眼裡,馮凱是姚遠的核心圈子,是那個神秘龐大帝國的高層,是永遠光鮮亮麗的大人物。
“你……你說甚麼?”劉三不願相信。
“我說,我都招了。”
馮凱往前走了一步,手銬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那些轉賬記錄,那些離岸公司,還有你每個月給我送的那幾箱‘特產’……我都跟紀委交代了。”
“三哥,咱們都被騙了。”
馮凱慘笑一聲,眼裡流出渾濁的淚水,“根本沒有甚麼退路。姚遠早就準備好了去美國的機票,那邊的別墅都買好了,是用他那個私生子的名字買的。咱們?咱們就是他的擦腳布,用髒了就扔進火坑裡燒掉!”
“你放屁!!”
劉三猛地從鐵椅子上彈起來,手銬把椅子帶得咣噹亂響。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衝著馮凱咆哮:“老闆不會不管我的!我跟了他十幾年!我替他擋過刀!”
“擋刀?”
馮凱看著癲狂的劉三,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
那是易學習特批讓他帶進來的。
“這是姚遠上個月籤的一份檔案,要把國內所有的債務都剝離到一個空殼公司頭上。那個空殼公司的法人代表……”
馮凱把紙展開,貼在防彈玻璃隔離牆上。
“是你,劉三。”
劉三定住了。
他雖然文化不高,但他認識自己的名字,也認識那個鮮紅的公章。
那是他的“賣身契”。
原來早在上個月,在他還在帶著兄弟們為了老闆衝鋒陷陣的時候,老闆就已經把他打包好,準備當作替死鬼祭出去了。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江湖義氣。
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所謂的江湖,所謂的靠山,在這一刻,爛成了一灘泥。
劉三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我要抽菸。”
劉三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
角落裡的易學習走上前,掏出一根紅塔山,點燃,塞進劉三顫抖的嘴裡。
“抽完這根,聊聊吧。”
這場針對人性的圍獵。
終於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