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臨時駐地,禁閉室。
厚重的鐵門下方,送飯口的滑槽發出一聲鈍響。
並沒有飯菜塞進來。
只有一臺亮著螢幕的平板電腦,冷冰冰地懟到了鐵欄杆前。
劉三幾乎是撲過去的。
螢幕上是一段沒有經過剪輯的監控影片。
畫面有些抖動,但清晰度足夠讓他看清那個人的臉。
王棉。
這小子正站在市局大門口,對著正午的太陽伸懶腰。
接著,王棉攔下了一輛計程車,那件沾著油漬的舊夾克在風裡鼓盪,看起來格外輕鬆。
背景音裡,甚至能聽到計程車司機不耐煩的催促,以及王棉那種重獲新生的、討好的笑聲。
“看清了?”
門外傳來獄警的聲音。
“這就是第一個交代的待遇。取保候審,回家吃熱乎飯去了。”
劉三抓著鐵欄杆的手指開始泛白。
門外的對話還在繼續。
“後面那幾個就沒這麼好運了。”
“那個叫大龍的,剛才為了搶立功名額,把以前幫騰龍集團推平民房的事兒都抖出來了,哭著喊著要見檢察官。”
“那裡面這個劉三呢?”
“這個?這可是‘硬漢’。人家講義氣,肯定是要把牢底坐穿的。再說了,外面的大老闆也沒打算撈他,律師都沒派一個,擺明了是讓他頂雷的棄子。”
哐當。
送飯口的鐵板被重新撞上。
那一點點來自於平板電腦的熒光消失了。
黑暗瞬間回填,濃稠得讓人窒息。
棄子。
這兩個字震得劉三耳膜嗡嗡作響。
王棉出去了。
大龍招了。
只有他,像個守著空墳的傻子,在這裡替姚遠守著秘密。
姚遠,你真行。
如果你真當我是兄弟,為甚麼到現在連個律師都不派來?
哪怕是派個人來傳句話也好啊!
劉三鬆開抓著欄杆的手,指甲不知甚麼時候劈了,血粘在鐵鏽上,但他感覺不到疼。
疼痛有時候是好事,
疼痛能讓人清醒。
不過,他現在的清醒,比昏迷更痛苦。
至少證明還活著。
但他現在,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除非……
……
與此同時,另一間審訊室。
這裡沒有鐵窗,只有百葉窗透進來的條紋光斑。
沒有嘈雜的吵鬧,只有中央空調運轉的低頻嗡嗡聲。
馮凱坐在特製的軟包審訊椅上。他身上的高定西裝已經被換成了灰色的馬甲,頭髮亂得像個雞窩,那副金絲眼鏡也沒了,露出一雙充滿血絲且虛浮的眼睛。
他對面坐著易學習。
這位呂州官場出了名的“倔驢”,此刻正端著保溫杯,輕輕吹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沒有拍桌子。
沒有怒吼。
易學習甚至沒有看馮凱一眼,只是專注地翻著手裡那疊厚厚的卷宗。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這個絕對安靜的房間裡,比任何聲音都刺耳。
馮凱作為騰龍集團的首席法律顧問,呂州律師界的“金字招牌”,他太懂法律了。
他不但是律師,還是個懂行的精英律師。
正因為懂行,所以絕望。
桌上攤開的一堆檔案,每一份都是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的鐵證。
對方手裡的牌,大到懶得跟他廢話。
每一頁翻動的聲音,都像是在給馮凱倒計時。
“易書記,我交代,那天晚上保釋手續是姚遠讓我去辦的,人出來後交給了姚遠的手下劉三,綽號叫三哥的。還有呂州紡織廠的破產收購專案我也有參與。”
馮凱避重就輕的交代,他依然奢望能夠矇混過關。
“你想和我聊的就這些,看來,這幾天你還是沒有想清楚啊。”易學習眼皮都沒有抬的說道。
“易書記,我……我這是都被逼的。”馮凱聲音嘶啞,“我是律師,我懂法,我有職業操守,但在姚遠那種人手下,我不幹,全家都得……”
易學習終於抬起頭來。
“省省吧。”易學習打斷了他的苦情戲,手指在桌面上輕釦,
“職業操守?幫著設立離岸公司洗錢是操守?
設計陰陽合同逃稅三個億是操守?
還是說,幫某些領導在海外接業也是你的操守?”
馮凱身子一軟,癱在椅子上。
“擺在你面前的,路很窄。”
易學習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講義氣。那你就在裡面待著,等著姚遠哪天把你撈出去。
不過我提醒你,騰龍集團剛被凍結了七個子公司的賬戶,姚遠現在連自己都顧不了。”
馮凱的喉結劇烈滾動。
“第二,做汙點證人。”
易學習收回一根手指,“你是聰明人,也是那個圈子裡的‘專業技術人士’。
你知道的那些賬目結構,姚遠也不敢讓太多人知道。
你的價值,目前還有。
但是隨著我們對騰龍集團調查的深入展開,這種價值隨時會消失。”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馮凱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是那個法律鏈條上的精算師,這一生都在計算風險與收益。
現在的風險是無期徒刑,收益是零。
而背叛的收益,是生存。
“馮律師,你是法律專家,具體的量刑標準,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易學習放下檔案,手指在一份資料上點了點,
“偷稅漏稅數額巨大,且涉及協助黑惡勢力洗錢、向海外非法轉移資產。”
“按照刑法修正案,這幾條加起來,你自己算算,二十年夠不夠?”
馮凱哆嗦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他今年四十五。
二十年?
出來以後,他就是個連養老金都沒有的廢人,只能在垃圾堆裡撿食吃。
證據確鑿。
辯無可辯。
作為姚遠的“白手套”,他享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富貴,現在,到了該買單的時候了。
“馮凱,我不跟你繞彎子。”
易學習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你繼續講你的職業道德,替姚遠和龐國安扛雷。結果就是他們在外逍遙法外,或許還會找個殺手在監獄裡讓你永遠閉嘴。”
馮凱渾身一震。
他太瞭解姚遠的手段了。
死人才是最保守秘密的。
“第二條。”
易學習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卻更有誘惑力,
“做汙點證人。只要你有重大立功表現,檢方會向法院提出從輕、減輕處罰的建議。”
“你自己選。”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掛鐘走動的滴答聲。
忠誠?
在二十年刑期和無期徒刑面前,忠誠就是個屁!
馮凱的喉結上下滾動,汗水順著鬢角流進脖子裡,癢癢的,像是有蟲子在爬。
他是個聰明人。
極致的利己主義者。
這種人,在順風順水的時候最囂張,在絕境的時候,跪得也最快。
“我……我選第二條。”
馮凱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那是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
“我要見檢察官。”馮凱抬起頭,眼神裡的恐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梭哈後的決絕,“我有三個隨身碟,藏在我前妻名下的保險櫃裡。
裡面是騰龍集團這幾年我所經手過的各種‘AB賬本’。”
易學習臉上波瀾不驚,只是招手示意記錄員準備。
“還有。”馮凱咬了咬牙,“劉三那些髒活的錢,有些是我經手的。
有些現金交割,就在我律所的地下車庫。我可以跟他當面對質。”
“當面對質?”易學習挑了挑眉,“你不怕他?”
“怕。”馮凱慘笑一聲,“但我更怕死在牢裡。劉三是個粗人,
但他最聽那個所謂‘上面人’的話。如果讓他看到連我都反水了……”
易學習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揚。
攻破了。
這道防線一塌,姚遠的黑金帝國,就徹底裸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