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公里外。
鄰省,林山市。
城鄉結合部,紅磚筒子樓。
二十平米的屋子不通風,酸菜牛肉麵的湯底餿了,混著四個大男人的腳臭味,燻得人眼睛發酸。
窗簾用膠帶封死在窗框上,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屋裡唯一的亮光,來自角落那臺嗡嗡作響的舊電腦,還有幾塊明明滅滅的手機屏。
四個在呂州橫著走的“道上兄弟”,現在像四隻受驚的耗子,縮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罐頭盒裡。
“操,卡住了。”
二嘎子砸了一下滑鼠。
滑鼠塑膠殼裂了一道縫,夾到了手上的肉,他疼得齜牙,卻不敢叫出聲。
他是這群人裡最小的,此時正蜷縮在電腦前。
沒人理他。
屋裡氣壓極低。
另外三人,老大“大龍”躺在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床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摺疊刀。
老二“瘦猴”蹲在牆角,腳下的菸頭堆成了一座小墳包。
二嘎子切迴游戲介面。
螢幕上,他的英雄躲在草叢裡掛機。
他死死盯著左下角的聊天框,那個ID叫【春暖花開】的輔助,是他親姐。
這是逃亡前定下的死規矩:斷卡、斷網、只用遊戲內建聊天聯絡。
【春暖花開】:弟,還在不?
【以此為誓】:在。家裡咋樣?
這幾個字敲出去,二嘎子手心全是汗,在那油膩膩的滑鼠上打滑。
【春暖花開】:剛那個姓程度的局長又派人來了。沒抓人,也沒搜查,就給媽看個東西。
【以此為誓】:啥東西?通緝令?
聊天框沉寂了十秒鐘。
這十秒,二嘎子覺得比這輩子都長。
【春暖花開】:影片。你們老大劉三被抓的現場影片。
二嘎子眼皮頓時一跳。
劉三哥被抓了?
不可能!
三哥那是通天的人物,跟姚老闆那是過命的交情,據說還為姚老闆擋過刀。而且,三哥當時不是說好了姚老闆會出手平事嗎?
【春暖花開】:弟,那影片我看了一眼,想吐。
【春暖花開】:劉三被人從車裡拖出來,褲襠溼了一大片,臉腫得像豬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警察都沒動粗,他就全招了。
【春暖花開】:那個警官說了,劉三為了保命,把你們全賣了。誰幹的髒活,誰捅的人,誰收的錢,說得比唱得還清楚。
一股涼氣立刻就湧上心頭。
二嘎子覺得自己的腦瓜子嗡嗡響。
那個平日裡講義氣、拜關公、號稱“呂州鐵壁”的三哥……尿了?還咬人?
【春暖花開】:那個警官臨走留了話。現在專案組在定性,本來你們的事很小,要是落實在看守所待著,幾天時間就沒事了。可你們不知被誰騙了,非要偷跑,現在事嚴重了!不過還有一次機會,看誰先回來自首。人家說了,先回來的算汙點證人,最後抓到的算黑惡勢力骨幹,起步二十年。你才二十歲,想把牢底坐穿?
【春暖花開】:弟,別傻了。姚老闆那樣的大人物,會管你們這種小嘍囉的死活?人家說了,只要打個電話,就算自首,呂州警方會派人接你回來。
二嘎子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
每一個字,都讓他感覺鬧心。
只要打個電話……就能回家?
“二嘎子!”
一聲暴喝炸響。
床上的光頭大龍突然坐起來,刀尖指著這邊:“你特麼敲甚麼鍵盤?動靜那麼大!”
二嘎子心虛的一合筆記本。
“沒……沒啥。”他強擠出一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這破隊友太坑,送人頭,我罵兩句。”
大龍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在他臉上颳了兩下。
沒說話。
大龍重新躺下,手裡的摺疊刀“咔嚓、咔嚓”地開合。
屋裡再次陷入安靜。
但這安靜變了味。
原本大家是抱團取暖的難兄難弟,此刻,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股互相提防的餿味。
二嘎子不敢動。
但他不知道,角落裡抽菸的瘦猴,手一直在抖。
就在五分鐘前,瘦猴家族群裡炸了鍋。村支書直接上門,警告他大伯,再不讓瘦猴回來把事說清楚,全村的低保評定都要受影響。大伯發了條60秒的語音,罵得很難聽。
而那個看似鎮定的大龍。
他的手機剛剛震動了一下。
那是他當小學老師的老婆發來的網路簡訊,沒頭沒尾,只有一行字:
【兒子在學校被人指著脊樑骨罵通緝犯的種。劉三都招了,你想替誰去死?】
恐懼,像無形的毒氣,在這個不足二十平米的罐頭盒裡發酵、膨脹。
孫連城這一招,太毒,太狠。
不費一兵一卒,不用漫山遍野搜捕。
只用一段剪輯過的影片,只用幾句看似關心實則誅心的問候。
這叫降維打擊。
這幫混混以為自己在玩《古惑仔》,講的是江湖道義。
而在孫連城眼裡,這就是一盤棋,稍微撥弄一下人心,這群烏合之眾就會自己把自己嚇死。
“咕嚕——”
不知是誰肚子響了一聲。
瘦猴把菸頭按滅在地板革上,燙出一個黑洞:“龍哥……咱們還得躲多久?”
大龍煩躁地抓了抓光頭,頭皮被指甲抓出幾道白印。
“等訊息!姚老闆安排了船,過兩天送咱們去金三角。”
“金三角?”
二嘎子突然笑了一聲。
聲音尖利,有些神經質。
他轉過身,看著大龍,眼神裡沒了往日的敬畏,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龍哥,你老實告訴兄弟,姚老闆現在還會花大價錢送咱們出國嗎?”
二嘎子站了起來,腿在抖,嘴卻很硬:
“咱們是去金三角,還是去餵魚啊?”
大龍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刀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寒光。
“二嘎子,把你剛才噴的糞,再給老子噴一遍。”
二嘎子沒退。
若是擱以前,借他三個膽子也不敢跟龍哥炸刺。
但現在,恐懼壓倒了尊卑。
他猛地把膝上型電腦轉向眾人,螢幕熒光映著他慘白的臉。
“三哥被人摁在泥地裡吃土!姚老闆連這種心腹大將都保不住,咱們算個幾把?”
二嘎子手指戳著螢幕,力氣大得快要把液晶屏戳穿。
“咱們現在的身價,還不如在大街上流浪的一條狗!是被賣到緬北割腰子,還是回去坐牢?我想活,這特麼有錯嗎?”
大龍眼角抽搐。
他想動手。
但手裡的摺疊刀重若千鈞。
“大龍!”
瘦猴突然從陰影裡竄出來,擋在兩人中間。
“看一眼。”
瘦猴的聲音在抖,手裡的手機也在抖,“看完再動手。”
螢幕上是一個短影片。
畫面劇烈晃動,顯然是執法記錄儀的第一視角。
沒有背景音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電流麥的雜音。
畫面裡,那個曾在呂州叱吒風雲、讓無數商家聞風喪膽的“三哥”,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趴在地上。
一隻穿著戰術靴的大腳踩在他的側臉上。
五官被擠壓得扭曲變形。
嘴邊全是黑泥。
“名字!”畫面外傳來一聲斷喝。
“劉……劉三。”
平日裡不可一世的三哥,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
影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