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幾公里外,孫連城的住處。
書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和審訊室那種慘白形成了鮮明對比。
孫連城坐在一把老藤椅上,手裡捧著那隻舊茶杯,熱氣嫋嫋升起。
程度坐在茶桌對面的沙發上,手裡夾著半截煙,姿態放鬆。
那身警服還沒來得及換下來,帶著一身夜露和菸草味。
他剛剛向孫連城彙報了整個抓捕過程,包括樂彬那張氣急敗壞的臉,還有侯亮平在審訊室裡碰壁的訊息。
老馬剛才發來微信,說侯亮平出來透氣的時候,臉色比鍋底還黑。
程度端起茶杯,一口悶了。
“老大,我是真佩服您。”程度放下茶杯,長出了一口氣,
“你是說,侯亮平那邊,現在審不動?”孫連城吹了吹茶葉沫子。
“剛才老馬那邊傳來的訊息,侯亮平出來的時候臉都是黑的。”
程度彈了彈菸灰,嘴角的笑意露了出來,
“那劉三的資料我瞭解過的,早年間給人當打手起家,身上揹著不少爛賬。
這種人,只有真的讓他看見棺材,他才會落淚。
侯局長他們檢察院體系,跟這種流氓打交道,還是太斯文。”
程度身子前傾,眼神裡透著那股子沒消散的殺氣。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老大,其實……我覺得如果讓我去,我有把握拿下那小子。
根據審訊心理學,抓住這最初的72小時黃金期,只要手段到位,肯定能撬開他的嘴。
現在侯局長他們在那兒按部就班地問,純粹是浪費時間,等那股勁兒過去了,
劉三這老油條心理防線建起來,再想攻破就難了。”
程度所謂的“上手段”,自然帶著些灰色的色彩。
他眼裡閃過幾分急切。
他能夠從基層片警走到現在這個位置,這麼多年,程度可從來都不是甚麼善男信女。
今晚虎口奪食確實痛快,但案子終究得破。
孫連城抬起頭,透過氤氳的茶霧,看著這個曾經的小弟,如今自己手裡的利劍。
慢慢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上手段?”孫連城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淡笑,“那是下策。現在盯著呂州的眼睛太多了,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侯亮平是好刀,但他太剛,容易折。”
“程度,不要急。”孫連城慢條斯理的說。
“可是老大,不急不行啊。咱們……咱們總共就只有7天時間,現在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放心,我自己立得軍令狀,我心裡有數。”孫連城安撫的說。
“程度,你記住了。”
“我們現在是在下棋,不是處理街頭鬥毆。”
孫連城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你以為劉三的底氣僅僅是來自於他的無賴?
不,他是在用過去這十幾年在呂州積累的‘經驗’在對抗我們。
他以為這還是以前的呂州,以為姚遠還能一手遮天,
在他的認知裡,只要不出人命,哪怕進去了,外面老闆花錢打點一下,沒幾天就能出來。最壞也就是判個緩刑。”
孫連城拿起公道杯,給程度續了一杯茶。
“但他不清楚,呂州的天,已經變了。”
程度愣住了,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若有所思。
“那您的意思是……”
“他現在等著甚麼?等著姚遠的律師,等著外面的訊息,等著有人來‘撈’他。”
孫連城靠回椅背,“他越是有這種希望,嘴就越硬。”
“那我們就打碎他的希望?”
“不急。”孫連城擺了擺手,
“先轉告侯亮平那邊,我的建議是——暫停審訊。”
“暫停?”程度愣住了,“那不是給他喘息的機會嗎?”
“那是給他恐懼的時間。”孫連城眼神深邃,
“把他晾起來,關進那個沒有窗戶的小黑屋,不審,不問,不打,不罵。
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律師,沒有時間概念,沒有任何外部資訊。
讓他去猜,去恐慌,去等待那些永遠不會來的救兵。”
“這……”
“你現在要做兩件事。”孫連城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動用你手裡所有的資源,配合侯亮平,把那個辦案點給我圍成鐵桶。
不管是律師,還是甚麼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是市裡某些領導的說客,一律擋在外面。
理由現成的:省委專案組辦案,涉及國家機密,任何人不得探視,不得傳遞任何資訊。”
“人這種動物,最怕的不是懲罰,是未知。”孫連城淡淡地說,“等他發現不管怎麼鬧,外面一點回音都沒有的時候,他的心理防線才會開始崩塌。”
程度聽得有些發寒,這種心理戰術,確實比直接上手段要狠得多。
“第二件事,”孫連城豎起第二根手指,“去好好睡一覺。”
程度苦笑:“老大,我哪睡得著啊。”
“必須睡。養足了精神,明天早上有一出好戲。”孫連城嘴角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你把今晚抓捕劉三的那個執法記錄儀影片,稍微剪輯一下。”
“重點突出劉三被按在地上,狼狽不堪,還有那一臉絕望被拖上車的鏡頭。”孫連城看著程度,
程度有些不解:“剪輯這個幹甚麼?發新聞?”
“不,不發新聞。”孫連城耐心的給程度一字一頓的解釋道。
“然後,發給那幾個還在潛逃的混混家屬。”
程度眼睛猛地一亮。
這一招,太毒了。
那幾個混混現在肯定正躲在某個角落裡,擔驚受怕。
一旦他們的家屬看到安排他們跑路“帶頭大哥”劉三落網的慘狀,心理防線瞬間就會崩潰。
家屬一崩潰,就會用各種手段通知他們。
而對於劉三來說,當他知道外面的兄弟一個個投案自首,
甚至開始為了減刑而互相咬的時候,他所謂的“江湖道義”,
他那個堅不可摧的“沉默同盟”,就會像沙雕一樣垮塌。
這不需要動手,不需要逼供,這是純粹的人性博弈。
“殺人誅心啊……”程度喃喃自語,隨後看向孫連城的目光裡,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相比起自己和樂彬的幾輪鬥法,那都是小兒科。現在的孫連城,才叫真正的玩弄權術。
“這幫人以為自己是地頭蛇,其實不過是下水道里的老鼠。見了光,就只有死路一條。”
程度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得有些可怕的老領導,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敬意。
誰能想到,曾經那個看起來胸無大志、只愛看星星的區長,如今不動聲色間,就在這呂州的棋盤上,落下了一枚枚致勝的棋子。
“明白了嗎?”孫連城問。
“明白了!”程度站直了身子,敬了個禮,“我現在就去辦!”
程度轉身大步離去。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孫連城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姚遠,你的馬前卒我已經吃掉了。你的各種觸角會被擋在門外。你的關係網會被我一點點切斷。
當你在恐懼中等待那個永遠不會響起的電話時,你會發現,
你引以為傲的那個金錢帝國,在真正的權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等姚遠倒下了,龐副市長,你還能睡好覺嗎?
窗外,夜色更濃了。但在那無盡的黑暗深處,似乎正醞釀著一場即將席捲整個呂州的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