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呂州西郊。
一處隱匿在竹林深處的溫泉會所。
這裡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龐國安的私人會客廳。
當姚遠和樂彬被領進去時,龐國安正穿著一身寬鬆的絲綢唐裝,閉目養神。
他面前的茶海上,一壺明前龍井正逸出嫋嫋白汽。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紫砂壺中偶爾傳來的沸水聲。
他的手很穩,臉上更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那場即將在呂州官場掀起的滔天巨浪,與他沒有半分關係。
樂彬又急又怒地將情況說完,胸口劇烈起伏,等待著他的雷霆之怒,或是拿出甚麼定海神針般的方案。
然而,龐國安只是緩緩睜開眼,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慌甚麼?”
他淡淡地掃了兩人一眼,眼神平靜得可怕。
“天,還沒塌。”
樂彬心頭那股壓抑已久的邪火,被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徹底點燃。
“老龐!我就是被你害的!”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
“當初要不是你親自點頭,讓我把姚遠手下那幾個鬧事的混混放了,能有今天這檔子事?”
“現在田國富捏著這個把柄,直接把馮凱給廢了!火都燒到眉毛了,你跟我說不慌?”
龐國安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流露出些許情緒。
是嘲諷。
“現在追究誰的責任,還有用?”
“不如想想,怎麼滅火。”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名貴的紅木茶海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像是敲在樂彬和姚遠的心臟上。
龐國安的目光在兩人煞白的臉上來回移動,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到如同耳語。
“田國富不是要用紀委的刀辦案嗎?”
“那我們就讓他這把刀,砍個空。”
樂彬和姚遠精神一繃,幾乎是同時湊了過去。
“甚麼辦法?”
龐國安沒理會樂彬,反而轉向了一旁沉默的姚遠。
“姚遠,我問你,當初那幾個去金鼎鬧事的工人,現在人在哪裡?”
姚遠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下意識答道:“按您的吩咐,早就送出呂州了,在鄰省找了個農家樂看著,跑不了。”
“很好。”
龐國安點了點頭。
“樂局長。”
他叫了一聲。
“你現在就安排人,把那幾個我們送到外地的工人,全部抓回來。”
樂彬的大腦瞬間宕機。
“抓回來?!”他失聲道,“老龐你瘋了?那不是等於把證據打包好送到田國富面前嗎?!”
“不。”
龐國安的眼神裡再無一絲溫度,只剩下一片焚燒一切的瘋狂。
“不是以‘聚眾鬧事’的罪名抓。”
“而是以‘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秘密逮捕。”
“危害……國家安全?”
樂彬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僵硬了。
龐國安彷彿沒看到他的驚駭,用一種近乎詠誦的平靜語調,繼續說著石破天驚的計劃。
“你立刻以市局的名義,對外發布一份措辭嚴厲的協查通報。”
“通報裡要寫清楚。”
樂彬和姚遠屏住呼吸,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們的神經上。
“以王大勇為首的這夥人,根本不是甚麼下崗工人。”
“他們,是接受了境外非政府組織的資金支援和秘密指使,妄圖以工人維權為幌子,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意圖製造群體性事件,顛覆我們呂州安定團結大好局面的……”
“犯罪分子!”
最後四個字,龐國安咬得極重。
樂彬的大腦轟然一響,徹底空白。
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凍結,手腳冰涼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瘋了。
這個男人徹徹底底地瘋了!
這哪裡是解決問題?
這是把一起最多算是違紀違規的經濟案件,憑空捏造成一件通天的國安大案!
一旦這麼定性,案件的管轄權將瞬間從紀委的手中,轉移到公安、甚至國安部門。
田國富的調查組,連問詢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步棋,堪稱絕殺!
可是!
可是這等於是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公然偽造案情,欺上瞞下,羅織罪名!
他樂彬,原本的罪過,撐死了也就是工作失察,濫用職權,就算捅破天,也終究有個限度。
可如果按龐國安說的辦,他就是拿自己下半輩子,甚至身家性命,去陪這個瘋子賭一場!
賭贏了,風平浪靜。
賭輸了,就是萬劫不復,粉身碎骨!
他憑甚麼?!
“老龐……這……這不行!這風險太大了!”樂彬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偽造案情,陷害公民,這是要捅破天的!”
“瞻前顧後,死得更快!”
龐國安的眼神輕蔑得像在看一條狗。
他冷酷地注視著樂彬:“不這麼做,我們就是溫水裡的青蛙,早晚被田國富那口鍋活活煮熟。這麼做了,才有一線生機!”
他霍然起身,唐裝的衣袖無風自動,一股龐大的壓迫感籠罩下來。
“你樂彬是呂州市公安局局長,手握專政鐵拳。”
“姚遠有錢有人,可以把任何故事編得天衣無縫。”
“把這個案子做成鐵案,很難嗎?”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如同神明在審判凡人。
“是跪著死,還是站著活,你們自己選。”
樂彬的後背徹底被冷汗打溼,襯衫黏在面板上,又冷又膩。
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癲狂的龐國安,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不是在解決問題。
這是在拉著所有人,一起從萬丈懸崖上跳下去!
包廂裡,他和姚遠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邊無際的恐懼。
良久。
樂彬顫巍巍地扶著桌沿站起身。
“老龐……這個方案……茲事體大,我……我必須回去,仔細研究一下可行性……”
他胡亂找了個藉口,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必須立刻、馬上,離這個瘋子遠一點!
坐進自己的專車,樂彬讓司機把車開到一個僻靜的公園旁。
他搖下車窗,看著窗外漆黑的湖面,龐國安那張瘋狂的臉,卻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不能聽他的。
絕對不能。
那個人已經賭紅了眼,徹底瘋了。
必須自救!
樂彬強迫自己冷靜,仔仔細細地,將這些年與龐國安的每一次接觸、每一筆交易,都在腦子裡過濾了一遍,試圖找出所有可能被對方拿捏的死穴,盤算著該如何儘快切割。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的邊緣。
左邊是田國富的鍘刀,右邊是龐國安的深淵。
他無路可退。
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他從口袋的最深處,摸出了另一部手機。
開機,找到一個沒有備註的京城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
樂彬對著聽筒,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恭敬與惶恐,彷彿在向最後的神明祈禱。
“杜兄,是我,漢東樂彬。”
“呂州……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