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撕開信封的動作很慢。
那細微的紙張撕裂聲,在此刻的會議室裡,被無限放大。
他從信封裡抽出的,並非眾人預想的求情信。
也不是辯解書。
僅僅是幾張列印得整整齊齊的A4紙。
田國富拿起第一張,只掃了一眼,那張一貫沉肅的臉上,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絲訝異。
這絲訝異轉瞬即逝。
卻被會議室裡所有豎著耳朵、伸長脖子的有心人,盡收眼底。
能讓田書記動容的東西,這裡面究竟藏著甚麼乾坤?
侯亮平的脖子伸得最長,他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穿透紙背,洞悉一切秘密。
田國富沒有吊人胃口,他將那幾張紙輕輕放在桌上,指尖一推,滑向會議桌中央。
“大家都看看吧。”
侯亮平離得最近,幾乎是搶一般,將那幾頁紙抓到了手裡。
他低頭看去。
《關於呂州市市長孫連城同志到任以來公務活動及個人廉潔情況的自查報告》。
自查報告?
孫連城,竟然主動向調查組提交了自查報告?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侯亮平滿腹狐疑,帶著一種審視罪證的目光,飛快地向下掃去。
然而,越看,他臉上的血色就褪得越快。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輕蔑,迅速扭曲為震驚,再到匪夷所思,最後徹底化為一片空白。
報告的內容,清晰得令人髮指。
第一部分:孫連城自上任第一天起,到昨天為止,所有公務活動的詳細日程表。
時間,精確到分鐘。
地點,精確到門牌號。
會見的每一個人,談話的每一項主題,記錄得密不透風。
第二部分:他在呂州期間,所有公務接待的費用清單。
下基層考察吃了甚麼,在哪家飯店,消費金額多少,發票影印件都整整齊齊地附在後面。
總共八次公務用餐,合計消費一千三百二十元。
全部由市政府辦公室按標準統一結算,無一次超標,更無一次讓基層買單。
第三部分,也是最讓侯亮平渾身冰冷的一頁,是一份《關於主動上繳收受禮品登記表》。
表格裡,詳細羅列了孫連城在基層考察時,一些幹部群眾出於“樸素感情”贈送的土特產。
“某鄉書記贈自家產蜂蜜兩罐,已於當日上繳市紀委。”
“某村主任贈散養土雞一隻,已於當日折價二百元上繳市紀委廉政賬戶。”
“某企業家贈名貴茶葉一盒,已當場拒收,並對其進行了嚴肅批評教育。”
……
每一筆,時間、地點、人物、物品、處理結果,清清楚楚。
表格的末尾,還附著一張呂州市紀委開具的正式收據。
上面鮮紅的公章,灼燒著侯亮平的眼睛,證明所有上繳物品均已登記入庫。
這份報告,不是報告。
這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耳光,無聲地、卻又無比響亮地,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臉上。
他手裡那沓費盡心力收集的、厚厚的“舉報材料”……
那些指控孫連城吃拿卡要、生活腐化的所謂“鐵證”……
在孫連城這份主動提交、滴水不漏的自查報告面前,瞬間成了一堆垃圾。
一堆拙劣、可笑的謊言。
這哪裡是自查?
這分明是一份最鋒利、最決絕的自辯書!
孫連城用這種光明磊落的方式,提前封死了所有潑向他的髒水,將那些精心編織的羅網,撕了個粉碎!
會議室裡,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省公安廳的蘇副廳長和省國資委的代表,他們死死地低著頭,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裡,再不敢與田國富的目光有任何接觸。
直到此刻,他們才像兩個傻子一樣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被人當成了槍使,興沖沖地跳進了一個早已挖好的陷阱!
侯亮平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拿著那幾張紙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感覺自己的正義、判斷、乃至整個職業生涯,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許久。
田國富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看來,孫連城同志的個人問題,很簡單,也很清楚嘛。”
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舉報信,在手裡輕輕掂了掂,然後“啪”的一聲,扔回侯亮平面前。
“亮平同志,你現在還覺得,這些是‘民怨沸騰’嗎?”
一股滾燙的血色,瞬間衝上侯亮平的臉頰,燒得他耳根發燙。
田國富沒有再看他,目光如刀,轉向了早已噤若寒蟬的蘇副廳長。
“蘇副廳長同志,”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既然孫連城同志清清白白,那麼,今天在酒店門口,還有這些信裡,那些鋪天蓋地的謠言,是從哪裡來的?”
“誰在背後組織?”
“誰在背後策劃?”
“又是誰在背後散播?”
田國富每問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
“製造謠言,汙衊一位市長,煽動群眾情緒,干擾省委調查組的工作!”
“這個性質,可比那幾個小混混鬧事,要嚴重得多!”
田國富猛地一拍桌子,整個會議室都為之一震,這是他進來後,第一次真正動怒。
“查!”
“必須一查到底!”
他死死地盯著臉色煞白的蘇副廳長,下達了命令。
“我現在命令你,立刻調動省廳技偵力量,配合呂州,馬上給我查!”
“就從這些舉報信的來源查起!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又有這麼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