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舉報材料,雖然來源各異,筆跡不同,但內容高度雷同,而且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內。這不像是群眾自發的舉報,更像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輿論攻擊。
他們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用這些真假難辨的“民意”,來干擾調查組的視線,把水攪渾。
田國富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這聲音瞬間讓喧鬧的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侯亮平,又看了看那兩位附和的代表,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亮平同志,你的工作熱情,我可以理解。”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厲,“我們是省委聯合調查組,不是街頭法庭,更不是被民意綁架的工具!”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甚麼?出發前,沙書記是怎麼指示的?”
田國富一字一頓的說道。
“第一,徹底調查清楚上週五發生在呂州市政府門口的群體性事件,挖出幕後黑手,給全社會一個交代!”
“第二,嚴格執行沙書記的命令,‘徹查呂州三年國企改革’中的所有問題!揪出那些侵吞國有資產的蛀蟲!”
“至於孫連城同志個人的其他問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們會看,會查,但必須按照組織程式來,按照紀律規矩來!主次,絕對不能亂!”
一席話,擲地有聲,瞬間就將侯亮平高漲的氣焰給壓了下去。
侯亮平張了張嘴,還想辯解,但在田國富那洞悉一切的注視下,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悻悻地坐下。
田國富沒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桌上那堆材料。
“不過,群眾反映的問題,我們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做出了安排。
“這堆材料,就交給亮平同志牽頭負責。”
“我給你一個任務,也給你一個機會。你帶上省檢的同志,再從市紀委抽調幾個人,組成一個專門的小組,負責對這些舉報材料進行整理和甄別。”
他看著侯亮平,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要求你,兩天之內,拿出一份詳盡的初核報告。哪些是捕風捉影,哪些有調查價值,都要給我寫清楚。能做到嗎?”
這番話,名為重用,實為架空。
田國富很清楚,這些材料裡九成九都是髒水。
甄別起來費時費力,足以把侯亮平這個刺頭死死釘在文書工作上,讓他暫時碰不到核心調查的邊。
侯亮平心裡自然不甘,覺得這是殺雞用牛刀。
但在田國富如山的威壓下,他也只能挺直腰板,大聲應下。
“是!保證完成任務!”
壓下了侯亮平,田國富的視線,終於移向了省公安廳的蘇副廳長。
他臉上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群眾的呼聲要聽,但法律的尊嚴,更要維護!”
“煽動、組織群體性事件,衝擊政府機關,這是重罪!”
田國富的聲音拔高,視線直刺蘇副廳長。
“蘇副廳長,上週五在市府門口帶頭鬧事的所謂‘工人代表’,呂州警方不是已經控制住了嗎?”
命令下來了。
“這件事,就交給你們公安系統。”
“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方法,我只要一個結果:二十四小時之內,把那幾個領頭人的底細,給我查個底朝天!”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眾人心頭。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甚麼人,在背後煽風點火,唯恐呂州不亂!”
田國富的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壓力,死死壓在蘇副廳長的臉上。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只有眾人越發沉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田書記,動了真火,要拿公安系統開第一刀!
此刻,蘇副廳長的額角,已經有汗珠滾落。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幾個人早被呂州市局的樂彬給放了!
現在接下這個命令,二十四小時之內,他去哪裡撈人?
這不是讓他當著整個調查組的面,把臉丟在地上踩嗎?
蘇副廳長的臉色青白交加,擠出幾個字。
“田……田書記……這個……情況,可能有點複雜。”
“據我瞭解,呂州警方那邊……好像……好像已經把人給放了。”
“甚麼?放了?”
田國富還沒發作,侯亮平先炸了,他一臉的難以置信。
“衝擊政府機關的帶頭人,說放就放?誰給他們的膽子!”
“這是嚴重的失職!是瀆職!必須追究呂州市公安局主要領導的責任!”
他義憤填膺,絲毫沒察覺蘇副廳長投向他那怨毒的眼神。
蘇副廳長硬著頭皮解釋:“亮平同志,別激動。我聽說……是證據不足,構不成刑事立案,治安拘留時間一到,就……就依法辦理了取保候審。”
“依法?”侯亮平一聲冷笑,還想駁斥,卻被田國富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田國富的表情沒有變化,彷彿這個結果,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只是盯著蘇副廳長,語氣平淡地問:“人,甚麼時候放的?”
“昨……昨天深夜。”蘇副廳長的聲音細若蚊蠅。
“誰辦的手續?擔保人是誰?”田國富步步緊逼。
“這個……我還得向呂州市局核實。”蘇副廳長拼命擦汗,想把這口鍋甩出去。
“好。”
田國富點點頭,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既然人跑了,那就更要找回來。”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蘇副廳長一眼。
“這件事,難度不小。”
蘇副廳長心裡“咯噔”一下,生怕田國富把這燙手的山芋硬塞過來,連忙擺手。
“田書記,人海茫茫,他們要是存心躲起來,確實……不好找。”
他這是在公開撂挑子了。
會議室的氣氛,頓時僵住了。
侯亮平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他只知道這是揪出幕後黑手的最好機會,眼看公安的人縮了,他胸中的正義感再次熊熊燃燒。
“田書記!我來!”
他主動請纓,拍著胸脯把活攬了下來。
“我馬上協調呂州市檢察院,配合市局,對這幾人下達協查通報,全城搜捕!”
“我就不信,他們在呂州的地界上,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他話說得慷慨激昂,對自己被田國富當槍使的處境渾然不覺,反而對蘇副廳長的畏縮充滿了鄙夷。
田國富看著主動跳出來的侯亮平,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讚許。
但他沒有立刻同意,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口氣,似乎在權衡利弊。
會議再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門開了一道縫,田國富的秘書探進頭,快步走到田國富身邊,俯身低語。
片刻後,他將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雙手呈上。
“田書記,”秘書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是剛剛市政府辦公室派人送來的,說是按照規定,主動向調查組上交的材料。”
市政府辦公室?
主動上交材料?
在這個節骨眼上?
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尤其是侯亮平,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孫連城心虛了!這是派人來求情,或是用些無關痛癢的材料來混淆視聽!
田國富接過信封,並未急著開啟。
信封很薄,沒有署名,只用訂書機簡單地封著口。
他用手指輕輕捻了捻,然後不緊不慢地,撕開了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