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建議,立刻和那些有合作的企業家通氣!”
一個商業局副局長的聲音急切,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尤其是這幾年參與國企改制的,讓他們抓緊時間做切割!賬目做平,合同做得天衣無縫!調查組就算長了翅膀,也別想查出半點問題!”
這個提議,瞬間讓幾個人眼前一亮,紛紛附和。
“對!死無對證!只要我們內部不亂,外人能掀起甚麼風浪?”
“老李這法子好,先把自己洗乾淨,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但這份短暫的亢奮,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澆滅。
財政局長滿面苦澀地搖了搖頭:“老李,你想得太簡單了。”
“做切割?怎麼切?”
“三年的爛賬,每一筆都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現在動手,時間太緊,動靜太大,這不是明晃晃地告訴調查組,我們心裡有鬼嗎?”
他斬釘截鐵地做出論斷。
“這不是切割,是自尋死路!”
剛剛燃起的熱烈氣氛,驟然冷卻。
是啊,想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三年的爛賬抹得乾乾淨淨,無異於天方夜譚。
這時,一個始終沉默在角落的身影動了。
市委宣傳部的副部長,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速很慢地開口。
“硬抗,是下策。切割,來不及。依我看,還得走上層路線。”
他的目光,精準地投向了主座的龐國安。
“龐市長,要不您再出趟面,去省裡拜訪一下那幾位大佬?
請他們幫忙,給紀委的田國富書記打個招呼?”
“只要上面有人鬆口,調查組辦案,總得給幾分薄面吧?”
這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在中國,關係就是天。
然而,這一次,龐國安的臉色,卻沉得能擰出水來。
“糊塗!”
他一聲低斥,砸在眾人心頭。
“你們以為我沒想過?我告訴你們,這條路,這次誰也走不通!”
“沙瑞金是下了死命令,田國富更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我們現在去託關係,就是主動把脖子伸到刀口上,坐實我們心虛的罪名!”
他眼中寒光一閃。
“這叫甚麼?這叫不打自招!”
宣傳部副部長被罵得滿臉漲紅,再不敢多說一個字,訕訕地低下了頭。
包廂裡,再度陷入安靜。
攻,攻不上去。
守,也守不住。
一個無解的死局,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我倒有個想法。”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眾人看去,說話的是市國資委的一位副主任,此人向來以點子活、手段黑著稱,是龐國安的嫡系心腹。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刻意壓低了聲線。
“各位,我們的眼睛,為甚麼總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調查組要查三年,查我們是查,查別人……難道就不是查了?”
他嘴角泛起笑容。
“咱們大家應該都很清楚,漢大幫那群人,這幾年在呂州可沒少伸手。尤其前任市長在位時,好幾個能源、化工領域的國企改制專案,裡面的貓膩,比我們只大不小!”
“我們手上,誰還沒捏著他們幾件見不得光的髒事?”
“與其我們在這裡坐以待斃,不如……把這些東西,換個法子,遞到調查組的案頭上去。”
“禍水東引,讓他們去狗咬狗!”
“這樣,既能重創漢大幫這個老對頭,又能轉移調查組的視線,給我們爭取寶貴的時間。豈不是一石二鳥?”
這個提議,狠毒至極!
卻讓在場所有人的瞳孔,都驟然收縮,旋即爆發出亮光。
借刀殺人!
然而,龐國安只是靜靜聽著,臉上波瀾不驚。他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颳著浮沫,深邃的眼神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袁新生沉吟片刻,卻第一個搖頭否定。
“不行。這個法子,看似高明,實則是在懸崖邊上跳舞,風險過高。”
“第一,證據怎麼遞?匿名舉報?
我們和漢大幫鬥了這麼多年,國企改革這塊蛋糕,誰吃了多少,彼此心裡都有本賬。
一旦我們出手,只要查出蛛絲馬跡,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到時候,調查組把他們逼急了,他們反手把我們的料也抖出來,那就是同歸於盡!”
“第二,就算我們賭贏了。漢大幫倒臺,我們本土派的日子就好過了?
別忘了,還有一個孫連城!
沒了漢大幫的掣肘,他手握調查組這柄利劍,只會更加肆無忌憚地對付我們!這叫趕走了狼,引來了虎!”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很多專案,我們和漢大幫是合作關係,盤根錯節。
這一刀砍下去,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都是輕的。一個不慎,牽出蘿蔔帶出泥,就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袁新生的分析,一字一句,邏輯縝密。
如同三記重拳,徹底打碎了眾人剛剛升起的僥倖。
引火燒身!
這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所有計策,全部被否決。
包廂裡,再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
就在這時,那個之前被龐國安當眾斥責的宣傳部副部長,再次扶了扶眼鏡,眼中閃過一道光芒。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異樣的穿透力,小心翼翼地開口:
“龐市長,各位,我……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我們剛才的思路,是不是都陷在‘如何應對調查’這個死衚衕裡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調查組的人手終究有限,精力也有限。我們與其被動地等著他們來查我們的漏洞,為甚麼……不能主動出擊,給他們找點別的事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