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侯亮平的電話,鍾小艾在辦公室裡,久久靜坐。
她的臉上,疲憊與憂慮並存。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極了她此刻壓抑的心情。
她拿起桌上的手機。
目光落在螢幕上“季昌明”三個字,卻遲遲沒有動作。
她心裡清楚。
這個電話一旦撥出,就意味著她動用了自己身份和背後的人脈影響力。
去幹預一個地方政法部門的正常人事安排。
這在紀律森嚴的體制內,是大忌。
這也是她以前一向所不齒的行為。
可她沒有選擇。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認同季昌明的判斷。
侯亮平現在這樣的狀態,根本不適合參與如此敏感複雜的案件。
他就像一個懷揣炸藥的爆破手,衝進了一個堆滿易燃品的倉庫。
誰也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點燃引信,引爆一切。
可是,丈夫那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無賴樣子,又讓她不得不妥協。
她太瞭解侯亮平了。
如果自己不遂他的願,他真的會把事情徹底鬧大。
到時候,丟人的不僅是他,還有自己。
甚至會牽連到更上層的關係和自己背後的家族。
比起破壞原則,她更害怕侯亮平衝動之下,做出更無法挽回的事情。
兩害相權取其輕。
與其讓侯亮平像個愣頭青一樣,去衝動鬧事,不如自己出面。
把這件事以一種相對體面的方式解決。
思慮再三。
鍾小艾還是拿起了手機,撥通了季昌明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傳來季昌明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喂,您好,漢東省檢察院。”
“季檢,您好,我是鍾小艾。”鍾小艾的語氣十分客氣和尊重。
電話那頭的季昌明明顯怔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聲音也變得客氣了許多:“哦,是小艾同志啊,你好你好。有甚麼指示?”
“季檢,您太客氣了,我哪敢有甚麼指示。”鍾小艾輕聲笑了笑。
開門見山地說:“我是為我們家亮平的事,給您打這個電話的。
剛才他是不是去找您了?
給您添麻煩了吧?
他就是那個脾氣,一根筋,您可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她先是擺低姿態,替侯亮平道歉。
給足了季昌明面子。
季昌明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苦笑道:
“小艾同志啊,你這個電話,真是打到我心坎裡了。亮平這脾氣,我是真拿他沒辦法啊。”
他沒有隱瞞。
直接把剛才侯亮平大鬧辦公室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那些最難聽、最誅心的話,他選擇隱去。
“……所以,我沒同意他去,主要還是擔心他。
這次呂州的調查組,情況確實不一般。”
季昌明點到為止。
但他相信,以鍾小艾的政治智慧,一定能聽懂他的潛臺詞。
“我明白,季檢,您的苦心,我完全理解。”
鍾小艾立刻接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說實話,我也不贊成他去。
他那性格,太容易衝動,不適合處理這麼複雜的局面。
您不讓他去,是在保護他,這個道理我懂。”
聽到鍾小艾如此通情達理。
季昌明心裡舒服了不少。
他覺得,還是鍾小艾明事理。
“你能理解就好啊。”季昌明感慨道。
“我是真怕這小子鑽牛角尖,把事情搞砸了,到時候不好收場。”
“只是侯亮平也跟我說了,他認為孫連城問題很大,必須由他去,才能查個水落石出。”
“問題就在這裡!”
季昌明抓住了話頭,聲音也嚴肅了起來,
“亮平對孫連城有很深的個人成見,這一點,他自己不承認,但我們作為旁觀者,看得很清楚。
他帶著這種情緒去參加調查組,很容易把個人恩怨凌駕於組織原則之上。
調查組是去查清事實,不是去搞政治鬥爭的。
田國富書記的眼睛可不揉沙子,一旦讓調查組裡的其他人覺得我們檢察院的人是在公報私仇,那我們整個檢察院的工作都會陷入被動!”
季昌明頓了頓,繼續苦口婆心地勸道:“我不同意亮平去,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更不是懷疑他。
恰恰相反,我是為了保護他。這次的渾水,太深了。他這性格,不適合衝在最前面。”
“是啊。”鍾小艾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隨後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
“可是季檢,您也知道他那個犟脾氣。
“他認定的事情,誰也勸不住。如果這次不讓他去,他心裡這個疙瘩解不開,我怕他會更鑽牛角尖,以後在工作上反而會出更大的問題。”
季昌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聽懂了鍾小艾的潛臺詞。
道理都懂,苦心也領了,但事,還得辦。
這就是政治,很多時候,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和妥協。
“季檢,”鍾小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我知道這讓您為難了。但還是請您……滿足他這個要求吧。我也會再三叮囑他,讓他到了呂州,一切行動聽指揮,注意方式方法。”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季昌明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拒絕的餘地。
他不是怕鍾小艾,而是他明白,鍾小艾這個電話,代表的不僅僅是她個人。
鍾小艾的家庭背景,註定了作為她丈夫的侯亮平不能被當成一個普通的幹部來看待。
鍾小艾這個電話,名為道歉,實為施壓。
她把一個難題,清清楚楚地擺在了季昌明的面前:
要麼,你頂住壓力,拒絕這個請求,還是不同意侯亮平去呂州,
可能會暫時避免侯亮平在呂州惹麻煩,但後續可能會引來更大的麻煩,最後大家一起難堪;
要麼,你松個口,讓他去了,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了再說。
季昌明在官場多年,這點門道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心裡暗罵侯亮平混蛋。
卻也不得不佩服鍾小艾這手腕,既給了他面子,又讓他沒有了退路。
話說到這個份上。
季昌明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拒絕的餘地。
鍾小艾這通電話,既是請求,也是最後的通牒。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片刻。
季昌明在心裡快速權衡著利弊。
讓侯亮平去,有風險,但風險是未來的,是未知的。
不讓他去,風險是眼前的,是確定的。
而且,鍾小艾的面子,他不能不給。
她不僅是侯亮平的妻子,更在京城紀委身居要職。
她背後家族的人脈關係,深不可測。
他如果再堅持。
萬一侯亮平真的故意弄出甚麼么蛾子,那後果就不是他一個省檢察長能承擔的了。
到時候,不僅漢東省委臉上無光。
遠在京城的某些領導,恐怕也會對自己有看法。
“唉……”季昌明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已經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嘆氣了。
“小艾同志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妥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亮平同志的工作積極性這麼高,
我們院黨組也不能打擊年輕同志的幹勁嘛。”
這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
“這樣吧,我再跟班子成員商量一下,重新考慮一下人選問題。你讓亮平放心,也讓他安分一點,不要再亂來了。”
“那太感謝您了,季檢!”鍾小艾立刻道謝,語氣誠懇。
“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不好意思。等我到漢東,一定請您吃飯賠罪。”
“客氣了,都是為了工作嘛。”季昌明苦笑著說。
“但是,你一定要跟亮平講清楚!”
季昌明不放心地再次強調,
“到了呂州,他代表的是省檢察院,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尤其是田國富書記那裡,絕對不能讓他產生任何誤會!否則,誰也保不了他!”
“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話原原本本地轉告給他。”
結束通話電話,季昌明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久久沒有動彈。
結束通話電話,季昌明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內線。
“亮平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下。”他的聲音,冰冷而公式化,不帶一絲感情。
五分鐘後。
侯亮平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季檢,您找我?”
季昌明看著他那副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來氣,但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季昌明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一份檔案,冷冷地說道:
“院黨組重新研究了你的請求。考慮到你對情況比較熟悉,
決定由你替換呂梁同志,作為省檢察院的代表,參加呂州聯合調查組。”
侯亮平的眼睛瞬間亮了!
“謝謝季檢!謝謝院黨組!我保證……”
“你不用保證甚麼。”季昌明打斷了他,終於抬起頭。
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侯亮平。
“我只有一句話要告訴你,侯亮平同志。”
“到了呂州,一切行動必須服從調查組的統一安排,嚴格遵守辦案紀律。
如果你敢有任何違反紀律、公報私仇的行為,給檢察院的形象抹黑,我季昌明第一個辦你!”
“記住,黨紀國法,絕不是你個人的復仇工具!”
說完,他低下頭,不再看侯亮平,揮了揮手。
“出去吧,做好出發的準備。“明天一早,去省紀委田書記那裡報到。”
侯亮平被季昌明最後那番話和冰冷的眼神震懾住了。
但他心中的狂喜很快便蓋過了所有震懾。
“是!保證完成任務!”
侯亮平聲音洪亮,充滿了即將奔赴戰場的激動和喜悅。
看著他興沖沖離去的背影,季昌明搖了搖頭,喃喃自語。
“但願……別給我捅出甚麼簍子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