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馬上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刻過來!現在!”
餘樂天不敢耽擱,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祁同偉的電話。
不到二十分鐘,一陣急促而有力的皮鞋叩地聲由遠及近。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身筆挺警服的祁同偉闖了進來,身姿挺拔,眉眼間全是抑制不住的神采飛揚。
他顯然只知道常委會透過了對孫連城的處理決定,卻對最後那段殺機四伏的講話一無所知。
此刻的祁同偉,只感覺胸中一股惡氣終於將要吐出。
“育良書記!樂天書記!”
祁同偉雙腳併攏,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聲音洪亮,充滿了大仇將報的快意。
“同偉來了,坐。”
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呂州的事情,你應該聽說了?”
“報告書記,都清楚。成立調查組的決定,我也聽說了。”祁同偉坐下,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他滿腦子都是孫連城的影子。
那個處處與自己作對,屢次讓自己吃癟碰壁的所謂“校友”。
一想到孫連城即將倒臺,祁同偉渾身的血液都在隱隱發燙。
他甚至已經在腦中預演,要用何種雷霆手段,將孫連城死死地釘在恥辱柱上!
“育良書記,您放心!”
“這次我親自掛帥,保證把孫連城在呂州乾的那些事,給他查個底兒掉!”
祁同偉摩拳擦掌,眼中是復仇的火焰在燃燒。
“糊塗!”
一聲低沉的怒喝,不響,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高育良臉上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頓。
砰!
一聲悶響,震得祁同偉心口一跳。
他臉上的亢奮笑容,徹底僵住。
祁同偉愕然地看著臉色陰沉的高育良,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觸怒了恩師。
“同偉啊,同偉!”
高育良從沙發上站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幾乎要點到祁同偉的鼻尖上。
他眼神裡全是濃重的失望與壓抑的怒火。
“你當這是甚麼地方?菜市場嗎?任由你公報私仇?!”
“調查組是甚麼?是龍潭虎穴!你以為田國富的眼睛是瞎的?沙瑞金派去的人都是一群飯桶嗎?”
“你派去的人,如果也像你這樣,一副公報私仇的嘴臉,還沒等查到孫連城的毛病,自己就先被人抓住了把柄!
到時候,是你倒黴,還是我們跟著你一起倒黴?”
高育良一連串的質問,讓祁同偉的臉色由紅轉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猛地站起身,低頭道:“育良書記,我……我錯了,是我太沖動了!”
“我問你,沙瑞金在常委會最後,說了甚麼,你知道嗎?!”高育良的聲線壓得極低,帶著駭人的壓迫感。
祁同偉被這股氣勢鎮住,下意識地搖頭。
“我……我只知道要成立調查組……”
“調查組?!”
高育良氣極反笑,笑聲冰冷,
“他要‘以呂鋼事件為切入點,全面徹查呂州市,近三年來所有的國企改革專案’!你現在懂了嗎?”
“他要查的,是整個呂州!”
“是我們漢大幫的根基!”
“他要的,是我們所有人的命!”
“你腦子裡還只想著你跟孫連城那點私人恩怨?
還想著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告訴你,這次應對不好,永世不得翻身的人,是你,是我,是在座的所有人!”
高育良的話,讓他從裡到外涼了個通透。
他的臉色由白轉青,冷汗已經浸溼了警服的衣領。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針對孫連城的定點圍獵。
這是一場針對整個漢大幫的全面絞殺!
祁同偉的聲音乾澀發緊:“老師……我,我錯了……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見敲打得差不多了,一旁的餘樂天適時地站出來。
“好了,育良書記,同偉也是不清楚全部情況。坐下,都坐下慢慢說。”
高育良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這才重重坐回沙發,他閉上眼睛,手指用力地揉著太陽穴。
許久,他才重新睜眼,眼神已經恢復了原有的冷靜與條理。
“記住,你這次的角色,不是屠夫,是外科醫生。”
“第一,你派去的人,必須是你絕對信得過的嫡系,嘴巴要嚴,手要乾淨。”
“第二,能力要強,心思要細,手段要活。
他們到了呂州,表面上是配合調查,暗地裡,要把所有可能燒到我們身上的火,全部引到別處去!”
“工作要做在調查組前面,主動出擊。”
“呂州事件的幕後黑手,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挖出來!”
高育良的語氣陰沉下來。
“但是,所有證據,一律都不要交給調查組。”
祁同偉一愣:“老師,這是為甚麼?”
“因為那是我們和本土派談判的籌碼。”一旁的餘樂天幽幽開口,一語點破。
高育良接著說:“讓你的人把水攪渾,把視線引開!
給田國富他們準備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讓他們去查,把主要精力都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
“至於孫連城,當然要查。”
“但不是你們公安大張旗鼓地去查。”
“讓你的人,以調查群體性事件的名義,去深入呂州,不管是呂鋼還是呂煤,
多接觸那些對孫連城積怨已久的職工,去‘傾聽’他們的聲音,去‘放大’他們的怨氣,去‘引導’他們提供證據。”
“重點就放在呂煤和呂鋼改制過程中,是否存在程式不規範、決策不民主、利益輸送這些問題上。”
“我再強調一遍。”
高育良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
“所有動作,程式上必須合法合規!
你們是在調查真相,不是在搞政治鬥爭。
這個分寸,你必須拿捏死!”
“我明白了,育良書記!”祁同偉沉聲應道,眼神裡只剩下敬畏。
這時,一邊餘樂天,幽幽地補上了一句。
“同偉,還有一點。孫連城這個人,行事一向謹慎,想從他本人身上直接找到經濟問題或者作風問題,難度不小。”
“但我們可以換個思路。”
餘樂天身子前傾。
“打不著老虎,就先打他身邊的蒼蠅!”
“他到呂州後,提拔了誰?
市政府副秘書長丁成功,還有他那個年輕的秘書吳亮,天天跟在他身邊的司機……這些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派人去好好查查這幾個人!查他們的房產,查他們的賬戶,查他們的家人,查他們的社會關係!”
“我就不信,個個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只要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出了問題……”
祁同偉心頭巨震,瞬間領會了這招“剪其羽翼,敲山震虎”,比直接衝著孫連城去,何止高明十倍!
也更隱蔽,更致命!
“是!我明白了,餘書記!”祁同偉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掌握別人生死的權力快感,但這一次,他將所有情緒都死死地壓在了心底。
“我回去立刻成立一個秘密小組,保證完成任務!”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高育良這才真正滿意地起身,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這次的事,辦得漂亮,對你將來,有莫大的好處。”
送走心事重重的祁同偉,辦公室裡再次恢復了寧靜。
餘樂天臉上浮現出一絲輕鬆。
“育良書記,有了同偉這把快刀,再配上我們這釜底抽薪的計策,我看那孫連城,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高育良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沒有走到窗邊,只是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攤被自己震出來的水漬。
“樂天啊,這才只是個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沙瑞金的底牌,一張都還沒掀開呢。”
“別忘了,京城裡,還有些老同志,在看著漢東這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