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這場激烈的會議中,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始終沉默。
他始終端坐席間,不言不語。
他既不附和高育良的痛心疾首,也不呼應李達康的雷霆震怒。
這種置身事外的姿態,本身就是最令人膽寒的表態。
沙瑞金將一切看在眼裡。
他知道,田國富的沉默,並非真正的沉默。
作為紀委書記,他有他自己的考量,也有他自己的節奏。
這份曖昧,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一種更高層次的政治智慧。
會議室裡,李達康怒火的餘溫尚未散盡,空氣裡的火藥味濃得嗆人。
所有爭論戛然而止。
每個人都在等待最終的裁決。
沙瑞金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審視著他們緊繃或鬆弛的肌肉,洞察著他們瞳孔深處隱藏的驚恐與算計。
這場會,早已不只關於一個孫連城。
它關乎漢東未來的航向。
更關乎他這位新任書記,對盤踞多年的“漢大幫”與本土派,發起的第一次總攻。
當所有目光匯聚於一身時,沙瑞金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咚。”
杯底與桌面碰撞,一聲輕響。
在此刻的會議室裡卻格外刺耳。
“同志們,大家剛才的發言,我都聽認真聽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有批評,有建議,也有時刻的反思。”
“這很好,這充分體現了我們省委常委會的民主集中制原則,也反映了大家對漢東改革發展事業的關心。”
沙瑞金先是給會議定下了一個和諧的基調,隨即,他的語調沉了下去,切入正題。
“呂州呂鋼事件,性質確實比較複雜。”
“它既有企業自身長期積累的沉痾,也有改革過程中繞不開的矛盾,更有一些別有用心之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沒有偏袒任何一方,對問題做了滴水不漏的概括。
既沒有否定高育良等人提出的“問題”,也肯定了孫連城改革的“初衷”,這番話,無懈可擊。
“但是。”
沙瑞金的語氣陡然加重。
“無論如何,事件已經發生,並且在社會上造成了不良影響。”
“我們省委,不能對群眾的呼聲置若罔聞,不能對社會上的質疑不予回應。”
“我們必須給人民群眾一個負責任的交代,給呂鋼的職工一個說法,也給全省幹部,一個明確的導向。”
他稍作停頓,目光精準地投向了那尊“石像”。
“國富同志,省紀委作為黨內監督的專門機關,對此事有甚麼看法和建議?”
被點名的田國富,這才緩緩抬起眼皮,厚重的鏡片後,目光如炬。
他的聲音低沉。
“沙書記,各位同志。”
“紀委的職責是執紀、監督、問責。”
“對於呂州呂鋼事件,我們紀委的同志也一直在關注。根據目前的輿情反饋和一些初步掌握的情況,我認為,有必要成立一個專門的調查組。”
“下到呂州,對事件的來龍去脈,進行一次全面的、深入的調查。”
這番話,與沙瑞金前一晚的部署分毫不差。
此刻由田國富的口中說出,便鍍上了一層名為“公正”與“權威”的冷光。
“調查的目的,是查清事實真相,明確各方責任。”
“既要看是否存在失職瀆職行為,也要看是否存在改革過程中不當的處置方式……”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驟然變冷。
“更要看,是否存在藉機煽動、破壞改革的幕後黑手!”
最後一句,如同一記重錘,讓高育良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明白,成立調查組是體制內的必然程式。
關鍵在於,這把刀,究竟握在誰的手裡!
“我同意國富書記的建議。”
高育良幾乎是立刻介面,他必須搶在別人前面,為這把刀裝上自己的刀柄。
“為了體現調查的權威性和公正性。
我建議,由省紀委牽頭,省組織部、省宣傳部、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省國資委等多個部門共同參與,組成一個聯合調查組!”
“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調查的全面性、客觀性和公信力。”
這個名單,滴水不漏。
紀委牽頭,保證了調查的力度和深度。
組織部參與,可以對事件中涉及的幹部進行最權威的評價。
宣傳部加入,是為了掌控後續的輿論導向。
而公安廳、檢察院、國資委,則是具體的執行機構。
將公安廳、檢察院這兩把政法系統的利刃拉入局中,無疑是為他所在的“漢大幫”,在調查組裡楔入了最關鍵的釘子。
沙瑞金沒有反對。
他只是沉吟片刻,深邃的目光在高育良臉上停留了兩秒。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高育良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
“好。”
沙瑞金沉聲開口。
“既然大家意見一致,那就按照國富同志和育良同志的建議,
由省紀委牽頭,組織部、宣傳部、公安廳、檢察院、國資委等部門,共同參與,成立省委聯合調查組。”
他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然後伸出了三根手指。
“調查組,任務有三個。”
“第一,徹查呂州工人圍堵市政府事件的全部真相。
到底是誰在背後組織?
誰在背後煽動?
誰在傳播?
到底要達到甚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兩週內要給全社會一個滿意的交代。
“第二,全面評估呂鋼的改革方案。
無論是市委常委會透過的方案,還是孫連城同志提出的建議,
都要拿到桌面上來,組織專家進行科學論證。
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找到一條真正能讓呂鋼浴火重生、
同時又能保障廣大職工利益的正確道路。
在這個問題上,誰的方案好,我們就用誰的,不摻雜任何個人好惡!”
“第三!”
沙瑞金的語氣陡然拔高,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腕意志。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以呂鋼事件為切入點,全面徹查呂州市,近三年來所有的國企改革專案!”
“查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是否存在侵吞國有資產!”
“一經查實,不管涉及到誰,職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一查到底,嚴懲不貸!”
最後這句話,殺氣騰騰,擲地有聲!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
高育良低著頭,額上的冷汗已經順著鬢角滑落下來,滴落在面前的檔案上,洇開一小團模糊的墨跡。
他徹底明白了。
沙瑞金這是要藉著這個機會,對呂州的各方勢力,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算了!
而他,以及整個漢大幫,都首當其衝。
沙瑞金說完,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沒有人反對。
在這種政治正確的大勢面前,誰敢反對?誰又敢說一個“不”字?
“好,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具體調查組的組成人員和工作方案,由國富書記牽頭,儘快落實。”
最後,沙瑞金用不容辯駁的語氣,敲下了最終的時間表。
“調查組定於下週二抵達呂州,開展調查工作,沒有結果,絕不收兵。”
“我再強調一遍,在此之前,所有關於呂州事件的討論,到此為止。一切,以調查組的最終結論為準。”
沙瑞金最後這句話,等於給所有人下了“封口令”。
他要用這個時間差,牢牢掌控住事件的主導權,不給任何人再私下串聯、混淆視聽的機會。
“散會!”
沙瑞金說完,站起身,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省委大院。
一場更大的政治風暴,已經拉開了序幕。
會議室裡,常委們陸續起身離開。
李達康走到吳春林身邊,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他們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的勝利。接下來的調查組,才是真正的戰場。
而另一邊,餘樂天快步追上了高育良,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抖。
“育良書記,這……這可怎麼辦?”
高育良的腳步沒有停,只是給了一個跟上來的眼神,然後就率先大踏步的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