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遠那邊,動作要快。”
龐國安的聲音急促。
他手中緊握著那份《關於呂鋼集團深化改革與資產重組的方案》。
“今晚,我會把這份方案,親自送到餘書記的辦公桌上。”
龐國安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又急著要按死孫連城,現在是我們拿下呂鋼的最好時機!”
“龐市長,可是……”
袁新生仍有顧慮,湊近低聲問。
“我們今天在會上,畢竟是賣了孫連城。他那邊,會不會……”
“他?”
龐國安的嘴角,牽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笑意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現在自身難保,哪還有精力來管我們?”
“再說了,我之前在市長辦公會上,可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援他的。”
他拍了拍方案,語氣篤定。
“這個人情,他得認!”
“他現在最恨的不是我們,是餘樂天!”
龐國安的眼中,算計的光芒跳動。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趁著他們‘神仙打架’,趕緊把我們自己的好處,撈到手裡!”
他直視著袁新生,一字一句。
“這,才叫政治!”
……
而此刻,市委大樓的另一端,孫連城和易學習這邊的氣氛,已是冷到冰點。
兩人並肩走在空曠的走廊上。
身後,只跟著一個臉色煞白的吳亮。
周圍的幹部們,一看到他們,便遠遠繞開。
那些剛剛還在孫連城辦公室裡,忠心耿耿地表著忠,訴著苦的局長們,此刻,連一個正眼,都不敢往這邊瞧。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這一刻,它們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
“學習書記。”
走到電梯口,孫連城停下了腳步。
他轉頭看向易學習。
“今天,連累你了。”
易學習搖了搖頭。
他那張素來平靜的臉上,此刻也無沮喪,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職責所在,沒甚麼連累不連累的。”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
“倒是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孫連城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失敗者的頹唐。
反而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平靜。
“涼拌。”
他只說了兩個字。
電梯門應聲開啟,兩人走了進去。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孫連城揮手讓吳亮退了出去。
巨大的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但他深知,這只是牌局的上半場。
孫連城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抽菸,也沒有喝茶。
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桌上的那部電話上。
那是他最後的底牌。
也是他最不想動用的一張牌。
他清楚,這個電話一旦撥出,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將徹底站到呂州現有權力格局的對立面。
意味著他將自己,完全押注在這場勝負未卜的豪賭之中。
屆時,他將不再有任何退路。
他將徹底捲入漢東省更高層級的權力漩渦。
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想走這一步。
可是,現實卻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選擇。
呂煤那塊巨大的天然氣田,就像一塊沾染劇毒的肥肉。
如果他坐視不理,任由漢東油氣,任由劉新建背後那個隱匿的“趙家”,將這塊肥肉悄無聲息地吞噬。
那他孫連城,就不配當這個市長。
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
他想起了丁成功。
那個曾因十年冷板凳而幾乎磨平所有稜角的中年男人,在接到自己任務時,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火焰。
他想起了王鐵山。
那個在聽證會上,用嘶啞的嗓子,呼喊出“我們的活命錢,誰吞了”的老礦工。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是何等的絕望與期盼。
他想起了那些堵在他車前的人群。
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又因走投無路而充滿哀求的臉龐。
他,孫連城,是他們的市長。
孫連城緩緩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數字按鍵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他按了下去。
按下了那個他從不敢輕易撥打的號碼。
電話接通,聽筒裡沒有尋常的“嘟嘟”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獨特而微弱的電流聲,它代表著最高保密等級。
“喂。”
一個男聲響起。
是省委書記沙瑞金的秘書,白秘書。
“白處長,你好,我是呂州的孫連城。”
孫連城的聲音平靜如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到兩秒。
顯然,對於孫連城在此刻直接來電,對方也感到一絲意外。
“孫市長,您好。書記正在看檔案,您有甚麼緊急情況嗎?”
白秘書的職業素養極高,語氣滴水不漏。
“是的,有非常緊急,也十分重要的工作,需要立刻向沙書記做彙報。”
孫連城沒有用“請示”或“希望”,而是用了“需要”。
一個詞的差異,卻傳遞出天壤之別的分量。
聽筒那頭,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孫連城的後心,已被冷汗完全浸溼。他能想象得到,電話另一頭的白秘書,此刻必然也在權衡。
接,還是不接?
一個地級市的市長,繞開市委書記,在深夜向省委一把手緊急彙報。這裡面的政治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不夠級別的秘書。
“孫市長,您稍等。”
幾秒鐘後,聽筒裡傳來了沙瑞金那標誌性的、略帶沙啞的沉穩嗓音。
“連城同志,是我。”
孫連城握著話筒的手,指節緊了緊。
“沙書記,晚上好。這麼晚打擾您,非常抱歉。”
“說正事。”
沙瑞金的聲音裡,沒有絲毫客套。
“沙書記,我向您彙報一下呂州這邊的情況。”
孫連城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他將呂煤集團職工安置問題公開聽證會的真實情況,以及今天上午常委會上,餘樂天強行推動呂煤和呂鋼併購重組的決策,一五一十地向沙瑞金彙報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誇大事實。
他只是客觀公正地陳述著事情的真相。
他著重強調了呂煤集團目前面臨的困境,以及職工們對併購方案的強烈擔憂。
他指出,餘樂天強行推動併購重組,不僅漠視職工利益,更有可能造成國有資產的巨大流失。
他沒有提及天然氣田的秘密。
也沒有提及那些未經查實的原始資料。
沙瑞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的聲音,始終保持著一種沉穩的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
直到孫連城彙報完畢,沙瑞金才緩緩開口。
“連城同志啊,你彙報的情況,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我要提醒你的是,呂州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
“國企改革,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作為市長,要堅持原則,敢於擔當。”
沙瑞金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把矛盾激化。”
沙瑞金沒有直接表態,也沒有明確支援或反對。
他只是用一種含蓄而富有深意的語言,提醒孫連城,要注意政治影響。
這番話,既是警示,也是一種無聲的默許。
“沙書記,我明白。我會注意方式方法。”
孫連城心領神會地回應。
他知道,這句話已經足夠。
“好,那就這樣。”
沙瑞金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忙音,孫連城緩緩放下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知道了。”
這三個字,像三句偈語,在他腦中反覆盤旋。
是毫不在意?還是……另有深意?
孫連城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這顆棋子,已經落了下去。
接下來,就看呂州這盤棋的棋手們,如何接招了。
也看那位遠在京州,真正執棋的人,願不願意,為他這顆過河的卒子,撐一把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