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在袁新生那番話說完後,變得愈發沉悶滯重。
每一道投向主位的目光,都混雜著審視、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這股無形的氣壓,沉甸甸地,全部壓在了孫連城的肩上。
孫連城的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沒有立刻反駁,甚至沒有看袁新生一眼。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袁新生身旁,另一位副市長王明的臉上。
“王明同志,你的看法呢?”
王明,本土派干將,常務副市長龐國安的心腹。
此刻被孫連城點名,他那張總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臉上,閃過一絲精明。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動作,都透著一股不緊不慢的從容。
“袁市長剛才說得很好,很全面,我基本同意。”
他用一種拉家常的語調開了口,像是在討論天氣。
“不過呢,我還想補充一點。”
王明憨厚的笑容裡,藏著幾分藏不住的狡黠。
“呂煤那三萬七千張嘴,不好喂啊。”
“咱們市裡,財政本來就緊巴巴的。現在又要接手呂煤這個爛攤子,人吃馬喂,哪樣不得花錢?”
“我不是不支援市長的工作,主要是擔心。”
“這萬一,呂煤工人的胃口太大,咱們市財政,怕是撐不住啊。”
這話,看似訴苦,實則釜底抽薪。
你孫連城想唱戲?
錢呢?
沒錢,你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
王明話音剛落,財政局長立刻心領神會,一張臉瞬間垮了下來,比苦瓜還苦。
“王市長說的是啊!孫市長,您是不知道,我們財政現在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到處都是窟窿!別說呂煤職工了,下個月全市公務員的工資能不能按時發,我這心裡都沒底啊……”
一時間,會議室裡,哭窮聲,叫苦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像是約好了一般,用各種“合情合理”的理由,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要將孫連城那個“公開聽證會”的提議,徹底絞殺在搖籃裡。
一直閉目養神的龐國安,此刻也終於緩緩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甚麼也沒說。
只是端起茶杯,用杯蓋一下,一下地,輕輕颳著浮沫。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表態。
他默許了手下人的發難。
整個會議室,除了孫連城自己帶來的丁成功和吳亮,幾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一場早就預謀好的權力圍剿,已然圖窮匕見。
吳亮坐在孫連城身後,只覺得手腳冰涼,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溼。
他看著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臉,聽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拳頭在膝蓋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然而,就在這四面楚歌的絕境之中。
“啪。”
一聲脆響。
是孫連城將茶杯頓在桌面上的聲音,在此時的會議室內,格外刺耳。
孫連城直起了身。
他臉上的所有笑意,在這一刻盡數褪去,蕩然無存。
只剩一片冰寒。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垂下眼瞼,避開那道視線。
“各位同志。”
孫連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剛才,大家的發言,都很好,很精彩。”
“每個人,都站在了維護大局、體恤財政、防範風險的高度,對我提議的這個聽證會,提出了寶貴的,‘建設性’的意見。”
他刻意加重了“建設性”三個字,話裡的譏諷,不加掩飾。
“聽了半天,我總結了一下。”
孫連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篤定地,敲了一下。
“大家的意思,無非就是,聽證會不能開。”
“開了,就是破壞信譽,挑戰權威,激化矛盾,浪費錢財。”
“不開,才是顧全大局,維護穩定,勤儉節約。”
“對不對?”
會議室裡,無人應聲。
因為孫連城總結得,太他媽的精準了。
“好。”
孫連城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看得人心裡發毛。
“既然大家都覺得,不開比開好,維穩比解決問題更重要。”
“那我就想請問在座的各位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