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呂煤集團的改革,市委常委會已經定了調子。”
孫連城的聲音在大而空曠的會議室裡迴響,他甫一開口,便將市委這面大旗高高舉起,姿態放得極正。
“引入漢東油氣集團進行併購重組,這是我們呂州深化國企改革的重中之重,也是解決呂煤困境的唯一出路。”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絲沉重。
“但是,我們在具體的工作推進中,也遇到了一些新的情況,新的問題。”
“前兩天,我和龐市長去呂煤調研,現場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
“部分職工因為對改革方案不瞭解,產生了一些誤解和過激情緒。”
孫連城雲淡風輕地提起那天的衝突。
“今天早上,市政府門口也發生了群眾聚集,反映的是城南舊城改造的歷史遺留問題。”
他將兩件性質完全不同的事並列在一起。
會議室裡,有人的眼神開始閃爍。
“這兩件事,看似孤立,實則都指向了同一個問題——”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
“我們的工作,和人民群眾之間,出現了資訊壁壘,產生了信任赤字!”
“我們坐在辦公室裡做的決策,老百姓不理解,不支援,甚至會反對!”
“長此以往,我們政府的公信力何在?我們的工作,又如何開展?”
這幾句質問,字字句句,都站在“為民請命”的道德高地,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正當性。
“所以,本著對市委決策負責,對呂州四百萬人民負責的態度,我向市委提請,在下週一,召開一場關於呂煤職工安置問題的公開聽證會。”
此言一出,室內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孫連天繼續加碼,將最後一塊盾牌舉起。
“市委的餘書記,高瞻遠矚,已經批覆同意!”
“並指示我們,一定要把這次聽證會,辦成我們呂州問政於民、問計於民的典範!”
餘書記!
這三個字一出,剛才還蠢蠢欲動的幾個人,瞬間偃旗息鼓。
孫連城目光變得銳利,掃視全場。
“請各位同志注意,今天的會議,是討論如何開好這個聽證會,而不是討論要不要開!”
“這個會,到底該怎麼開,才能真正聽到群眾的聲音,化解他們的疑慮,確保呂煤的改革,能夠平穩、順利地進行下去。”
“大家,都暢所欲言吧。”
說完,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
皮球,被他輕飄飄地踢到了桌子中央。
會議室裡,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座的,哪個不是在官場裡浸淫了半輩子的老狐狸?
誰都聽得出,孫連城這番話,是披著羊皮的戰書。
剛才跳得最歡的陳文博和財政局長,一個被摁死,一個被架空,屍骨未寒。
現在誰再開口,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終於,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分管城建的副市長袁新生,清了清嗓子,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檔案。
他是本土派在市政府裡分量最重的一枚棋子。
在看到身旁的常務副市長龐國安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任何表示後,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
“孫市長。”
袁新生的聲音四平八穩,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您這種直面群眾、敢於擔當的工作作風,我個人,十分敬佩。”
他先是客氣地遞上一頂高帽。
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關於這個公開聽證會,我個人有幾點不成熟的看法,想跟市長和同志們探討一下。”
孫連城抬了抬眼皮,沒說話,只是一個微不可察的頷首,示意他繼續。
“第一,是時機問題。”
袁新生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壓力。
“呂煤的併購案,是市委常委會的集體決議,漢東油氣那邊的資金也已到位,可以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們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搞一個甚麼‘公開聽證’,會不會給外界,尤其是給我們的投資方,傳遞一個錯誤的訊號?”
“讓他們覺得,我們呂州市委市政府的決策,是可以隨時更改,隨時被推翻的?”
“這對我們呂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招商引資信譽,是不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第一個問題,就直接將“聽證會”定性為“破壞信譽”、“影響大局”的行為,直指孫連城的政治短視。
“第二,是形式問題。”
袁新生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變得凝重。
“搞公開聽證,聽誰的?誰來聽?”
“呂煤三萬七千名職工,十幾萬家屬,人多嘴雜,訴求各不相同。我們選誰當代表?怎麼保證代表能代表大多數人的意見?”
“到時候,會不會出現選出來的代表,被其他人認為是‘官方的托兒’,從而引發更大的矛盾?”
“還有,所謂的‘社會各界’,媒體朋友,這裡面魚龍混雜。萬一有別有用心的人,或者不負責任的媒體,在會上斷章取義,歪曲事實,把一場解決問題的會,變成一場激化矛盾的鬧劇,這個責任,誰來負?”
袁新生的話,句句都站在“維穩”和“大局”的角度,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刺向公開聽證會可能引發的,最致命的風險。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袁新生的聲音徹底沉了下去,眼神直視著孫連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孫市長,我們政府工作的原則,是民主集中制。”
“市委常委會的決議,就是我們最大的民主,最正確的集中!”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堅定不移地去執行,去落實!”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質問的意味。
“而不是反過頭來,再去搞甚麼‘聽證’,去質疑決議的正確性!”
“這樣做,不僅是本末倒置,更是對市委權威的一種挑戰!”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重,砸得會議室裡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袁新生沒有就此停下,他甚至還“貼心”地給出瞭解決方案。
“我個人認為,當前最重要的工作,不是開甚麼聽證會!”
“而是應該組織強有力的工作組,深入基層,挨家挨戶地去做思想工作,去宣講政策,把市委的溫暖,送到每一個職工的心裡去!”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裡,不少人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看向袁新生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欽佩。
太高明瞭!
從政治站位,到實際操作,再到理論高度,幾乎封死了孫連城所有的路。
他不僅否定了“聽證會”,還反手給孫連城扣上了“挑戰市委權威”的罪名,最後還給出了一個看似更穩妥、更正確的“替代方案”,顯得自己顧全大局,深謀遠慮。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滴水不漏。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了主位上的孫連城身上。
他們想看。
他們都在看。
這位空降而來、手段狠辣的新市長,在面對如此誅心之言,如此無解的陽謀圍剿時,該如何接招?
是暴怒,還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