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政府,孫連城辦公室。
室內沒有煙味。
孫連城沒有煙癮,只是偶爾會點燃一根,看煙。
看那青煙盤旋,而後消散。
此刻,桌上的手機驟然響起。
鈴聲刺破了滿室寂靜。
孫連城瞥了眼來電顯示,是蔣虹的私人號碼。
他指尖一動,將那支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香菸,摁死在菸灰缸裡。
然後,按下了擴音。
“是我。”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溫度。
“連城。”電話裡,蔣虹的聲音清冷幹練,聲線裡那股緊繃感消失了,“事情,辦完了。”
孫連城沒問“辦得怎麼樣”。
他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整個人陷進寬大的椅背裡,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知道,蔣虹出手,意味著事情已經結束。
“今天招標會現場的反應,超乎我們的想象。”
蔣虹的聲音裡,終於透出無法完全壓制的興奮,語速都快了幾分。
“當我們的商務總監,報出‘零元’這兩個字。”
“整個會場,死寂了足足五秒。”
“然後,炸了。”
“漢東資訊的王成棟,當場失控,指著丁元英的鼻子罵我們商業欺詐,惡意競標。”
“十幾家公司的老總,把主席臺圍得密不透風,喊著要去省裡告狀。”
“最後,丁元英那個秘書長,是在保安的簇擁下,從側門逃走的。”
蔣虹的敘述,像一份精確的戰報。
孫連城卻能從這剋制的陳述裡,聽出背後是何等場面。
他甚至能清晰勾勒出丁元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如何在一瞬間血色盡褪。
又是如何在無數的質問聲中,倉皇如喪家之犬。
“我給你打電話前剛查過,漢東省IT圈的核心論壇,已經徹底引爆。”
“所有人都在問,‘智慧盒子’是哪路神仙,敢這麼掀桌子。”
“呂州市政府,這次把全省的軟體公司,得罪了一個遍。”
“不過咱們‘智慧盒子’公司也成了行內的公敵。”
孫連城唇角微動,卻沒有進行甚麼意見評論。
這,本來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知道了。”孫連城語調平直,不起波瀾,“接下來,你甚麼都不用做,等我訊息。”
“明白。”蔣虹應道。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添了幾分擔憂。
“連城,為了避嫌,我先回京州,這次就不跟你見面了。”
“招標會這事,我們雖然佔著‘捐贈’的名分,立於不敗之地。但餘樂天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
“你這麼當眾打他的臉,以他的性格,報復的手段只會更陰,更毒。”
“你千萬要當心。”
“放心。”
孫連生的聲音裡,有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
“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棋盤擺好了。”
“棋子,也送到他面前了。”
“現在,就看他餘樂天,怎麼出招。”
孫連城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
他的眼神,是棋手俯瞰棋盤時的絕對冷靜。
“他接,”
“就等於捏著鼻子,親手為我,在呂州這塊鐵板上,砸開一道最深的口子。”
“他不接,”
“那頂‘破壞營商環境’、‘打壓先進技術’的帽子,就得由他自己,戴得嚴嚴實實。”
“到時候,不用我動手,省裡的易學習,還有外面那些被斷了財路的企業家,會幫我把這齣戲唱得更響。”
“他怎麼選,都是輸。”
“這一次,我立於不敗之地。”
電話那頭,徹底的沉默。
蔣虹只覺得這個男人總能在絕路中,走出一條匪夷所思的生路。
他不止是破局。
他能反手之間,將對方佈下的殺局,變成自己的勝局。
“你自己多加小心。”許久,蔣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
孫連城在窗邊佇立。
蔣虹的擔心,是對的。
餘樂天那樣的人,睚眥必報。
他的反撲,一定會來。
而且,會用更隱蔽、更致命的方式。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極輕地敲了兩下。
吳亮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緊張和困惑。
“市長,剛才……丁元英秘書長打來電話。”
“說……說他已經把情況,彙報給市委了。”
孫連城轉身答覆。
“知道了。”
此時孫連城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笑意。
孫連城將手機隨意地扔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被寫著地址與時間的紙條上。
招標會的這場陽謀,是擺在明面上的戰爭。
而這張紙條背後所代表的,才是真正潛藏在深水之下的,另一場,或許更加兇險的暗戰。
明晚九點,靜心茶館。
孫連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在跟他玩這出“隔空傳書”的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