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國安在心裡承認,他有點怕這個新來的市長了。
那不是對權力的畏懼。
而是一種頂尖棋手,在面對一個完全無法預測、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時,從骨子裡透出的忌憚。
“您的意思,我懂了。”
姚遠放下手中的佛珠,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孫連城那邊……是否需要我‘瞭解’一下”
所謂的“瞭解”,在他們的世界裡,有無數種含義。
可以是金錢收買。
可以是美色腐蝕。
也可以是……更極端的動作。
龐國安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面無表情地,將杯中殘茶飲盡。
喉結滾動。
不置可否。
但姚遠,看懂了。
在這裡,不反對,就是最高階別的默許。
“我明白了。”姚遠心領神會,重新靠回椅背。
“呂鋼的事,也請您放心。一週之內,我保證讓那些礙事的老傢伙,都老老實實地閉嘴。”
龐國安這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嗯”,算是認可。
他放下茶杯。
“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徑直轉身離去。
姚遠一直將他送到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A6L匯入車流,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他臉上那副謙卑的面具,才被夜風一片片剝落。
取而代之的,是陰冷與森然。
……
夜,更深了。
呂州市政府,市長辦公室的燈依舊亮著。
“市長,您早點休息吧,今天……太累了。”
吳亮為孫連城泡好一杯熱茶,聲音裡還殘留著無法消散的驚悸。
今天在呂煤礦區發生的一切,對他一個文職秘書而言,無異於一場戰爭。
閉上眼,那黑壓壓的人群,那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彷彿還在眼前。
“不急。”
孫連城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目光落向吳亮貼身的襯衣口袋。
“把東西拿出來。”
吳亮的心臟猛地一縮,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被手汗浸得有些溼潤的小紙條。
他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孫連城沒有接。
“開啟電腦。”他命令道。
吳亮不敢怠慢,立刻從公文包裡取出膝上型電腦,開機,連線辦公室的網路。
“照著上面的地址和密碼,登入。”
吳亮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因為無法抑制的緊張,指尖微微發顫,好幾個字母都敲錯了,刪了又重新輸入。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極其普通的郵箱登入介面。
吳亮停下動作,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將那串複雜到毫無規律的密碼,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地,精準敲入。
回車。
螢幕跳轉。
郵箱的收件箱,呈現在兩人面前。
裡面,只有一封孤零零的郵件。
沒有標題。
發件人,是一串徹底亂碼的字元。
吳亮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用詢問的眼神望向孫連城。
孫連城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吳亮會意,移動滑鼠,點開了那封郵件。
郵件內容,簡單到詭異。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一句廢話。
只有一行字。
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明晚九點,城南,渡口路,靜心茶館,二樓,蘭字包廂。”
吳亮脫口而出。
“市長,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就這麼貿然過去,太危險了!”
孫連城看著螢幕上那個地址,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危險?”
他反問。
“我不這樣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在夜幕下蟄伏的城市。
“對方既然要用這種隱晦的方式聯絡我們,就說明,他手裡有更加有意思東西。”
“而且,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方式,也說明,他同樣很危險,很害怕。”
孫連城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吳亮。
“比起危險,我更擔心對方手裡的東西讓我失望。”
吳亮看著孫連城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駭人的眼睛,狂跳的心臟,竟慢慢平復下來。
他知道,他的市長,已經做出了決定。
“那……需要我做甚麼準備?”吳亮問,聲音依然沉穩。
“你甚麼都不用做。”孫連城搖了搖頭,“明天,你和楊師傅送我過去就好。”
“就我們?”吳亮確認道。
“對。”孫連城點頭。
“你明天要做的,只有三件事。”
“跟緊我,看,聽,記。”
“明白嗎?”
“……是,市長,我明白了。”吳亮攥緊了拳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恐懼仍在,但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念,卻從心底生出。
他正跟隨著一個真正的強者,即將踏入一片最兇險的江湖。
而他們要做的,不是闖,是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