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沒有在後臺做任何停留。
他穿過長長的走廊。
推開厚重的消防門。
午後灼熱的陽光和喧囂的空氣,瞬間撲面而來。
大禮堂內那場已經失控的風暴,被他徹底關在了身後。
新任秘書吳亮,幾乎是小跑著才跟上他的步伐。
那張常年被鬱結之氣籠罩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雙眼燃燒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狂熱。
“孫市長,您剛才……”
吳亮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想說“太厲害了”,卻覺得任何詞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場戲而已。”
孫連城淡淡回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好像剛剛那個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們想看我演,我就演給他們看。”
“只不過,劇本,得由我來寫。”
吳亮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比會場裡那雷鳴般的掌聲,更讓他心神劇震。
他此刻才算真正明白,甚麼叫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市政府大樓門口的臺階下,兩輛黑色的奧迪A6靜靜等候。
一輛,是孫連城的新座駕,車牌普通,但車身擦得一塵不染。
司機楊建國穿著筆挺的工作服,如同一尊雕塑,肅立在車門旁。
另一輛,則是常務副市長龐國安的專車。
龐國安早已等在那裡。
他雙手負後,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孫連城迎上他的目光,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渾濁眼眸裡的審視,比昨天更加銳利。
“龐市長,久等了。”孫連城走上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不久。”
龐國安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算是回應。
他抬眼瞥向大禮堂的方向,裡面隱約傳出的掌聲還未完全平息。
“孫市長這第一把火,燒得夠旺啊。”
這話裡,聽不出是褒是貶。
“算不上燒火。”
孫連城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
“只是把窗戶紙捅破了,讓屋裡的人,都透透氣。”
他拉開車門,對龐國安做了個“請”的手勢。
“龐市長,請吧。我們早去早回。”
龐國安沒有再多言,沉默地彎腰,坐進了孫連城的車裡。
這個小小的舉動,讓跟在後面的吳亮和龐國安的秘書,都心頭一跳。
按照慣例,兩位領導一同外出,理應各坐各車。
龐國安此舉,意味深長。
是監督?
是試探?
還是想近距離看看,他孫連城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車流。
司機楊建國目不斜視,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車內那兩個足以攪動呂州風雲的男人,於他而言,彷彿只是兩團空氣。
車廂內的氣氛,陡然壓抑下來。
孫連城和龐國安都沒有說話。
車子駛出繁華的市中心,窗外的景象迅速變化。
高樓大廈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帶著濃重工業時代印記的紅磚建築,和一排排低矮破敗的工人宿舍。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煤灰與硫磺混合的味道。
這是獨屬於呂州老工業區的味道。
龐國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那張刻板的臉上,神情第一次有了鬆動。
“我就是從這片家屬區裡走出去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父親,是呂煤建礦第一批工人。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接他的班,當個光榮的煤礦工人。”
孫連城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那時候,呂煤就是我們呂州的天。”龐國安的眼神裡,染上了追憶的色彩。“誰家要是有個在礦上上班的,說出去,腰桿都比別人硬三分。”
“可現在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聲裡滿是苦澀。
“成了全市最大的包袱,成了人見人嫌的累贅。”
“龐市長,”孫連城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時代變了,但呂煤工人的貢獻,不會被忘記。”
“貢獻?”
龐國安搖了搖頭,那點追憶瞬間消失無蹤。
“貢獻能當飯吃嗎?”
他的目光陡然轉向孫連城,重新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三萬七千張嘴,還有他們背後十幾萬的家屬,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問題!”
“孫市長,你今天在會上的那番話,說得很好聽,很提氣。”
“可光有決心,解決不了這三萬多人的飯碗!”
孫連城迎著他逼人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平靜地回答。
“所以,我們才要去。”
車子,就在這時,拐過一個巨大的彎道。
下一秒,車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