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們呂州,欠大家的。”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卻會場中央轟然引起震驚。
“我們呂州,也欠我們呂州人民的。”
“這些年,我們呂州的經濟發展,走得太慢了。”
“我們的思想觀念,變得太保守了。”
“我們的營商環境,存在著太多的問題!”
他沒有迴避。
他甚至沒有絲毫的遮掩。
他就像一個冷酷無情的外科醫生,當著所有人的面,撕開了呂州那件名為“政績”的華麗外袍,露出了下面那潰爛流膿的傷口。
“在座的很多企業家,可能不是第一次來呂州。”
“你們也許曾經滿懷希望地來考察,最後卻失望地離開。”
“你們可能遇到過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的困境!”
“可能被我們一些部門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的作風,傷透了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臺下那些呂州官員的臉上。
“在這裡,我,作為呂州市的新市長,向所有曾經因為我們的工作不到位,而對呂州失望過的朋友們!”
他的聲音停頓,胸膛起伏,然後猛地彎腰。
“鄭重地,道一個歉!”
說完,他再次向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全場無聲。
沒有掌聲。
沒有議論。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招標會,何必上綱上線?!
這是甚麼瘋子路數?
角落裡,丁元英的臉色已經不是發白,而是一片死灰。他感覺自己親手搭建的精美舞臺,被孫連城這個主角,一腳踹了個稀巴爛!
失控了!
一切都朝著萬劫不復的深淵滑落!
孫連城緩緩直起身,臉上的歉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般的森然與嚴肅。
“我知道,道歉,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空喊口號,更不能讓企業發展,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也是想借這個機會,向大家,向全呂州的人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在整個大禮堂上空盤旋迴蕩!
“立一個軍令狀!”
“從今天起,我們呂州市政府,將以壯士斷腕的決心,以刮骨療毒的勇氣,向一切阻礙呂州發展的沉痾頑疾,宣戰!”
轟!
臺下政府官員的席位上,不少人身體劇震,有人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帶,卻感覺脖子被勒得更緊,幾乎無法呼吸。
他們從那簡短的話語裡,嗅到了一股讓他們膽寒的血腥味!
“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徹底打破‘文山會海’!把幹部從辦公室裡解放出來,讓他們到專案一線去,到田間地頭去,到老百姓的家裡去,解決實際問題!”
“第二件事,再造我們的審批流程!凡是外地能一天辦成的,我們呂州,只用半天!凡是需要企業跑兩次的,我們爭取讓企業一次都不用跑!我們要用最簡的流程,最優的服務,換取企業最寶貴的時間和信任!”
“第三件事,建立最嚴格的問責機制!誰在服務企業上推諉扯皮,誰在專案落地上吃拿卡要,誰就是呂州發展的罪人!”
孫連城眼神掃過臺下那些面如土色的同僚,聲音冷得像冰。
“一經發現,絕不姑息,一查到底!”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
而那些企業家們,眼底深處熄滅已久的火苗,在這一刻,重新被點燃,並且有越燒越旺的趨勢!
他們見過的官太多了,聽過的漂亮話比吃過的飯還多。
但像孫連城這樣,當眾自殘,立狀明志的市長,平生未見!
“我知道,大家今天來,是為了我們市政府的辦公軟體招標。”孫連城終於把話題拉了回來。
“這是一個專案。”
“但它更是一個開始,一個訊號。”
“它將是我們呂州市政府,自我革命,擁抱資訊時代的第一步!”
他伸出兩根手指,目光銳利。
“所以,對於這次招標,我只有兩個要求。”
“第一,絕對的公平、公正、公開!不管你來自哪裡,背景如何,在呂州這個賽場上,我們只認一樣東西——你的產品,你的技術!”
“第二,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企業家,都能拿出你們最好的產品,最核心的技術,來參與這場競爭。不要有任何顧慮,更不要藏著掖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因為,你們今天服務的,不僅僅是一個政府部門。”
“你們是在參與一場,改變呂州未來的偉大事業!”
“我的話,講完了。”
孫連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番掀起滔天巨浪的言論,與他無關。
“接下來的時間,就交給真正的主角——在座的各位企業家們。我預祝本次說明會,圓滿成功。也預祝我們呂州,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能夠鳳凰涅盤,再創輝煌!”
“謝謝大家!”
說完,他最後一次向臺下致意。
然後,在全場上千道錯愕、震驚、茫然、狂熱的目光注視下,他沒有走向主席臺的中央座位。
他直接轉身。
步履沉穩地,朝著後臺走去。
他……
就這麼走了?
講完話,就把整個場子扔下了?
整個大禮堂,在經歷了長達三秒的死寂之後。
轟!
雷鳴般的掌聲,毫無徵兆地,炸響了!
那些企業家們,幾乎是同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鼓掌!手掌拍得通紅!
他們或許還不完全相信孫連城的話。
但那番話裡蘊含的決心、誠意和萬死不辭的霸氣,已經足夠讓他們熱血沸騰!
只有丁元英。
他呆呆地看著孫連城消失在後臺的背影,癱軟在椅子上。
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他走了?
他怎麼敢走?
主角都退場了,他丁元英精心謀劃的這場大戲,還怎麼唱下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市委書記餘樂天方向的那道目光,已經從最初的玩味,變成了徹骨的冰冷。
完了。
丁元英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