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整個漢東官場,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種山雨欲來、人人自危的緊張氛圍,一夜之間,蕩然無存。
反貪局局長侯亮平悄無聲息的回到了工作崗位。
京州市紀委,那臺曾讓無數幹部聞風喪膽的高速反腐機器,突然間踩下了急剎車。
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處級以上幹部被“請去喝茶”的訊息流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暖春行動”。
市紀委的工作組頻繁走訪各大機關單位,不再是板著臉查案,而是笑呵呵地搞座談,聽意見,噓寒問暖。
曾經的閻王殿,搖身一變成了親切的居委會。
而另一邊。
在沙瑞金書記的親自過問和李達康書記的全力推動下,“智慧之心”專案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瘋狂推進。
市規劃局、國土局、建設局……所有相關部門,一路綠燈。
以往需要數月甚至數年的審批流程,幾天之內,全部辦結。
大風廠的職工們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大風廠那片安靜許久的土地上,推土機的轟鳴,第一次壓過了下崗工人們的喧鬧。
一個名為“智慧之心”的未來之城,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圖紙走向現實。
訊息傳到京城。
“廢物!一群廢物!”
趙瑞龍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上面茶具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他在奢華的房間裡瘋狂踱步,那張因縱慾而浮腫的臉上,寫滿了猙獰與不甘。
“李達康!孫連城!他們怎麼會攪到一起去?!”
“大風廠那塊地!老子盯了多久!費了多少心思!現在倒好,被他們兩個,輕飄飄地就給搶走了!”
“祁同偉呢?那個廢物在幹甚麼?!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說,孫連城死定了嗎?!”
趙瑞龍抓起電話,直接吼了出去。
“姓祁的!你他媽到底還能不能幹成點事兒了?!”
奢華的套房內,趙瑞龍的咆哮砸在牆壁上,震得空氣嗡鳴。
電話那頭,祁同偉握著手機,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站在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
腳下,是漢東省府的車水馬龍。
而他,這位漢東警界的最高掌權者,此刻卻只能沉默地承受著電話另一頭的羞辱。
“……大風廠那塊肥肉,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它飛了?你這個公安廳長是幹甚麼吃的?!”
“我告訴你,祁同偉!這件事辦不好,你那個副省長的夢,就他媽永遠做下去吧!”
趙瑞龍的怒火終於耗盡,電話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祁同偉這才將手機從耳邊挪開,語調平直得不帶一絲波瀾,緩緩開口。
“瑞龍,你先冷靜。”
“冷靜?我冷靜你媽!”趙瑞龍的火氣再次被引爆,“老子幾千萬的真金白銀砸進去,現在連個響都聽不見,你讓我怎麼冷靜?!”
“我只知道,”祁同偉的聲音沉了下去,每個字都透著金屬般的質感,“現在誰去碰大風廠,誰死。”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祁同偉繼續道:“這個專案,現在是沙瑞金書記的‘臉面’。”
“是李達康的政治‘生命線’。”
“而孫連城,是他們推出來最瘋、最不要命的那把刀。”
“你讓我現在去跟他們三個硬碰硬?”
祁同偉的話,沒有半點溫度。
“瑞龍,你是在叫我去死。”
趙瑞龍被這番話堵得半晌無言。
他狂,但不蠢。
他知道祁同偉說的是實話。
“那……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趙瑞龍的聲音裡,滿是不甘。
“當然不能這麼算了。”
祁同偉眼底,那份被壓抑的屈從瞬間被一抹陰狠取代。
“但,不是現在。”
“孫連城這個人,刀太鋒利了,亮得有些扎眼。他現在看起來風光無限,實際上是把自己頂在了所有人的槍口上。”
“我們不需要動他。”
“我們等。”
“等他自己犯錯。”
“或者,等他的敵人,幫我們撕碎他。”
祁同偉的聲音壓得極低,耐心地為那頭暴躁的野獸順著毛。
“瑞龍,記住,漢東這盤棋,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能笑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
結束通話電話,祁同偉臉上的沉靜瞬間崩塌,濃重的陰鬱籠罩了他英武的面龐。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的束縛,脖頸處勒出了一道深紅的印子,像是某種屈辱的烙印。
他跌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點燃一根菸。
煙霧升騰。
委屈。
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穿胸膛的委屈感,讓他呼吸都變得滾燙。
他祁同偉,漢大政法系的天之驕子,孤鷹嶺的緝毒英雄,如今漢東省的公安廳長!
何等的身份,何等的榮耀!
卻要對一個京城來的衙內低聲下氣,聽他毫無顧忌的咆哮。
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孫連城。
那個他過去連正眼都懶得瞧一下,在區長位子上趴了十四年,被整個漢東官場視為笑柄的“孫宇宙”。
憑甚麼?
憑甚麼他一步登天,成了自己都要忌憚,甚至隱隱感到畏懼的存在!
祁同偉猛地將一口濃煙吸入肺腑,再狠狠吐出,彷彿要將這滿腔的不甘與憤懣一同驅逐出體外。
他不能再等了。
坐以待斃,只會讓他輸得更徹底。
他必須去找老師。
……
漢東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書房。
茶香氤氳。
高育良正在臨帖,筆尖在宣紙上游走,一幅“寧靜致遠”即將收官。
祁同偉垂手站在一旁,看著老師那份氣定神閒的從容,內心的焦躁卻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老師。”他終於按捺不住。
高育良沒抬頭,甚至沒停筆,只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嗯”。
“大風廠的專案,動了。”祁同偉的聲音壓抑著火氣,“孫連城和李達康,他們站到一起了。”
高育良的筆鋒倏然一頓。
“遠”字的最後一捺,沉穩壓下,力透紙背。
他放下毛筆,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
而後,才慢條斯理地轉身,看向自己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學生。
“同偉,你的心,又亂了。”
“老師!”祁同偉的音量陡然拔高,“我怎麼能不亂?!”
“孫連城這一手太狠了!他畫了一個‘智慧之心’的大餅,不僅把大風廠那塊地吞了下去,還把李達康死死綁在了他的船上!”
“現在整個京州,都在為他一個人開道!他孫連城,儼然成了京州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我們漢大幫在京州,快要沒有說話的地方了!”
高育良靜靜聽著,神色古井無波。
他踱步到茶臺前坐下,開始了他那套行雲流水的泡茶工序。
“同偉,你只看到他們聯手,卻沒看到,這所謂的聯手之下,埋了多大一顆雷。”
高育良提起紫砂壺,琥珀色的茶湯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注入杯中。
“李達康是甚麼人?他是楚霸王。他的京州,臥榻之側,容不得第二個人打鼾。”
“孫連城又是甚麼人?他是一頭永遠喂不熟的餓狼。今天他能為利益和李達康握手,明天就能為更大的利益,反口把李達康撕了。”
“他們兩個,是暫時的。等‘智慧之心’這塊蛋糕做大了,功勞怎麼分?權力歸誰?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好戲。”
高育良將一杯熱茶,推到祁同偉面前。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攔他們。”
“是幫他們。”
“幫他們,把這個專案做得更大,更快!”
祁同偉徹底怔住。
“老師,您的意思是……”
“火,只有燒得足夠旺,才更容易失控。”
高育良端起茶杯,眼底深處,是深不見底的算計。
“讓他們去衝,去闖,去得罪所有能得罪的人。”
“我們,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們,怎麼從盟友,變成不死不休的仇敵。”
祁同偉望著老師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裡的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老師的棋盤,永遠比他能看到的大。
“可是……老師,”祁同偉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那份無法掩飾的委屈,“這些道理,我也懂。”
“是……是趙瑞龍那邊,他逼得太緊。”
“今天又打電話,劈頭蓋臉地罵我,說我不辦事,再這樣下去,他就要……”
祁同偉的話沒說完,但那份被踩在腳下的屈辱,已經讓他臉頰的肌肉開始抽搐。
高育良聞言,臉上那份淡然的笑意,終於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自己這個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學生。
眼神裡,是藏不住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