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驟降。
孫連城沒有迴避那道審視的目光。
他甚至沒有片刻的猶豫,便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
只有一個字。
但說的斬釘截鐵。
承認了。
他居然就這麼承認了!
沙瑞金的眼神驟然一緊,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蜷曲。
他設想過孫連城的無數種反應。
辯解,推諉,甚至是將一切推給某個子虛烏有的線人。
但他唯獨沒算到,孫連城會承認得如此乾脆,如此理直氣壯,如此毫無顧忌。
辦公室裡陡然一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沙瑞金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份審計報告被震得從桌面高高跳起,又無力地落下。
“孫連城!”
沙瑞金的聲音裡,終於捲起了壓抑不住的雷霆。
“欺上瞞下,設局構陷!用這種不擇手段的方式來達到目的!你這樣的幹部,我怎麼放心把工作的重擔交給你?!”
這是誅心之言。
對於任何一個幹部,被最高領導貼上“不擇手段”的標籤,都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
然而,孫連城依舊站在那裡。
身形筆挺,神情未變。
他迎著沙瑞金那幾乎要將人刺穿的目光,平靜地開了口。
“沙書記,您說得對。”
“但您只說對了一半。”
“我之所以出此下策,不擇手段,正是因為要承擔更大的責任,要去挑更重的擔子。”
沙瑞金眼中的怒火,微微一滯。
孫連城的聲音,在辦公室裡,字字清晰。
“書記,您說,和一個盤踞在大風廠內部,侵吞了工人幾千萬血汗錢的蛀蟲比起來;”
“和那幾百個被矇蔽、被煽動,隨時可能讓京州不穩的下崗工人比起來;”
“和我們京州市投資幾百個億的卻被大風廠卡住的光明峰專案比起來;”
“和我們整個漢東省未來幾年經濟轉型試點的成敗比起來——”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決然。
“我這點微不足道的‘手段’,又算得了甚麼?!”
“對付一個隱藏在人民內部的蛀蟲,對付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難道不應該不擇手段嗎?!”
這番話,振聾發聵。
沙瑞金臉上的怒意,竟在不知不覺間消散了些許。
他不得不承認,孫連城這番話,站位夠高,邏輯自洽。
“既然你已經掌握了鄭西坡的證據,為甚麼不能堂堂正正地處理,非要用這種設局的方式?”沙瑞金的語氣緩和下來,但質問依舊嚴厲。
孫連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
“書記,完全是為了……陳老。”
“嗯?”沙瑞金的眉頭再次鎖緊。
“陳老和鄭西坡走得太近了,在他的認知裡,鄭西坡是英雄,我們是酷吏。”
“如果我們只拿出審計報告,他只會認為是我們在偽造證據,打擊報復。他會鬧得更兇,甚至捅到北京去,到時候,我們省委的工作將徹底陷入被動。”
“所以……”
孫連城說到這裡,便停下了。
但那未盡之言,沙瑞金已經完全懂了。
所以,你乾脆將計就計,設下這個局,讓鄭西坡拿著假報告去找陳岩石。
再借陳岩石的手,把這份所謂的“鐵證”親自送到我沙瑞金的面前。
最後,由你孫連城,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戳破這個騙局。
用最無可辯駁的方式,讓陳岩石看清真相,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讓他輸得心服口服,啞口無言。
一石三鳥!
好狠的手段!
好深的心計!
沙瑞金看著眼前的孫連城,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他忽然冷冷地發問,這是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考題:
“你是在向我表功嗎?說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維護我這個省委書記的面子?為了替我沙瑞金解決後顧之憂?”
這個問題,是一個完美的陷阱。
回答“是”,便是承認自己巧言令色,阿諛奉承。
回答“不是”,又等於否定了剛才所有的宏大敘事。
孫連城看著沙瑞金,忽然笑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清晰地,也是無比坦然地,給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答案。
“是的。”
辦公室裡,徹底沉默了。
一秒。
兩秒。
五秒。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沙瑞金臉上那層冰冷的嚴肅,慢慢瓦解。
他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
然後,那笑意再也壓抑不住,從喉間迸發。
“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洪亮的笑聲瞬間灌滿了整個辦公室,驅散了先前所有的緊張和壓抑。
整個氣氛,為之一變。
他伸出手,隔著寬大的辦公桌,虛虛地點了點孫連城。
“你啊你……孫連城!”
“滑頭!”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滑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