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最後那句“感謝”,刺穿了陳岩石最後的自尊。
整個世界都在他耳邊嗡鳴旋轉。
辦公室裡明亮的燈光。
沙瑞金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孫連城那平靜到殘忍的表情。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扭曲、變形、撕裂。
最終,匯成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無聲嘲諷的漩渦,要將他吞噬。
新的犯罪證據。
還是自己,親手送上門的。
他想起昨天,鄭勝利是如何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家門不幸。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被那套漏洞百出的“受害者邏輯”說服,又是如何熱血上頭,重新燃起那所謂的鬥志,慷慨激昂地要來為民請命。
他更想起了就在十幾分鍾前,自己是如何趾高氣揚,用“酷吏”、“野心家”這樣誅心的詞彙,痛斥眼前的孫連城。
原來,從頭到尾,自己才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一個被人當槍使,玩弄於股掌之上,還自以為正義化身的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灼熱的羞辱感,化作奔騰的岩漿,沖刷著他每一根血管,炙烤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緊接著,又被上湧的氣血漲成一片斑駁的暗紅。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試圖說點甚麼,哪怕一個字,來挽回一絲所剩無幾的顏面。
“我……我……”
然而,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沒臉了。
一輩子的清名,一輩子的驕傲,在這一刻,被那個年輕人平靜的話語,擊得粉碎。
連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沙瑞金。
不用看他都能想象到,那道曾經充滿尊敬的目光裡,此刻必然只剩下失望。
甚至……是憐憫。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在這裡多待一秒,他會徹底瘋掉。
一個念頭,在他那片混沌的腦海中瘋狂閃現,成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跑!
必須立刻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審判場!
下一秒。
陳岩石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一仰,動作帶著一絲決絕。
他雙眼一翻,瞳孔失去了焦距,身體直挺挺地從沙發上滑倒在地。
“呃……”
喉嚨裡,擠出一聲恰到好處的、充滿了痛苦與不甘的呻吟。
然後,雙腿在光潔的地板上蹬了兩下,徹底“昏死”過去。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從表情管理到肢體語言,都堪稱絕佳。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沙瑞金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看著倒在地上,身體還在輕微抽搐的陳岩石,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孫連城也愣住了。
他設想過陳岩石被揭穿後的無數種反應。
可能是暴怒掀桌,可能是羞愧難當,也可能是死不承認,甚至是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但他萬萬沒有算到,這位以剛直不阿著稱的革命老英雄,會選擇用這種方式,來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質。
高。
實在是高!
這哪裡是氣暈了?
這分明是教科書級別的戰略性撤退!
沙瑞金與孫連城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只一瞬間。
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荒誕和默契。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點破。
“哎呀!陳叔!”
沙瑞金第一個反應過來,霍然起身,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所有的威嚴和審視都消失不見,只剩下滿得快要溢位來的焦灼與關切。
“陳叔您怎麼了!您醒醒啊!”
他一邊喊著,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身,裝模作樣地伸出手指,探了探陳岩石的鼻息。
“小白!快叫醫生!”
沙瑞金對著門外,發出一聲近乎驚惶的大吼。
“把我自己的保健醫生叫來!快!再叫一輛救護車!立刻!馬上!”
那份焦急,那份關切,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若非孫連城洞悉內情,他幾乎都要信以為真,以為陳岩石真的命懸一線了。
秘書小白聞聲,立刻帶著兩名工作人員衝了進來。
看到倒在地上的陳岩石,幾人也是嚇得臉色發白,魂飛魄散。
這可是在省委書記辦公室裡,要是老幹部出了事,天都要塌下來!
一時間,整個辦公室亂成了一鍋粥。
打電話的,試圖掐人中的,手忙腳亂解領口的……
孫連城很識趣地向後退開,將這方小小的舞臺,完全讓給了正在飆戲的沙書記和“昏迷”中的陳老。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著,依舊“人事不省”的陳岩石,心中竟生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能屈能伸,拿得起也放得下。
這位老英雄能在幾十年的政治風浪中屹立不倒,果然有他獨到的生存之道。
很快,沙瑞金的保健醫生與護士推著擔架床,火急火燎地趕到。
經過一番煞有介事的“緊急搶救”,包括聽心跳、測血壓、翻眼皮等全套流程。
保健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神情凝重地向沙瑞金彙報道:“沙書記,陳老可能是情緒過於激動,血壓驟升,引發了短暫性休克。目前生命體徵平穩,但必須立刻送醫,進行全面檢查。”
“好好好!快!立刻送醫院!用最好的裝置,請最好的專家!”
沙瑞金連連點頭,親自指揮著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陳岩石抬上擔架。
臨走前,他還不忘彎下腰,緊緊握住陳岩石那隻“毫無知覺”的手,語氣痛心疾首,帶著一絲自責。
“陳叔啊陳叔,您這又是何苦呢!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啊!”
孫連城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場堪稱完美的演出,緩緩落幕。
直到救護車的警笛聲由近及遠,徹底消失在省委大院的盡頭。
辦公室裡,才終於重歸寧靜。
之前所有的忙亂和喧囂,彷彿從未發生過。
沙瑞金臉上所有焦急和關切,如潮水般褪去,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主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潤了潤剛才因“大吼”而乾澀的喉嚨。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孫連城。
那雙剛剛還滿是關切的溫和眼睛裡,此刻笑意蕩然無存。
只餘下冰冷的審視,直視他的內心。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個風華投資,是你安排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
每一個字,卻都沉甸甸的,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孫連城的心頭。
來了。
孫連城心頭一跳。
他知道,對陳岩石的審判結束了。
而對他孫連城的真正考驗,現在,才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