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如電,直視著陳岩石。
“如果,是有人在背後興風作浪,是有人在故意誤導您,在給我們的工作制造障礙。”
“我沙瑞金,也絕不手軟!”
這番話,字字千鈞。
既給了陳岩石參與“審判”的天大面子。
又提前封死了他所有胡攪蠻纏的後路。
陳岩石愣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沙瑞金會提出一個“三方對質”的方案。
這完全在他的預演之外。
但他轉念一想,也好!
自己手裡攥著“國際大公司”的鐵證,孫連城一個區區紀委書記,拿甚麼跟自己鬥?
當著沙瑞金的面,親手撕破孫連城的謊言,看著他身敗名裂!
這個場面,比單純的告狀,要解氣一百倍!
“好!”陳岩石一掌拍在桌子上,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大義凜然的神采。
“就這麼辦!”
“小金子,我希望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明天,我就在這裡,等著看你,怎麼扒了孫連城那張畫皮!”
送走鬥志昂揚的陳岩石,沙瑞金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他身體向後一靠,重重地跌坐進沙發裡。
這一步,同樣是險棋。
他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孫連城身上。
賭他,明天能拿出一份,足以讓陳岩石這個老頑固都啞口無言的,真正的鐵證。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讓小白撥通了京州市紀委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我是孫連城。”
電話那頭,是一個平靜到毫無情緒的聲音。
彷彿今天下午那場掀翻了光明區的風暴,於他而言,不過是窗外的一場微雨。
聽到這個聲音,沙瑞金那顆煩躁懸空的心,竟然落回了實處。
“連城同志,我是沙瑞金。”
“有個事,需要你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一趟。”
“帶上你手上關於大風廠的所有材料。”
沙瑞金的語氣,嚴肅,且公式化。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後,孫連城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平穩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調子。
“好的,沙書記。”
“另外,我也有些關於大風廠未來規劃的想法,想向您做個彙報。”
沙瑞金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句話裡的關鍵詞。
未來規劃?
是那個他和田國富口頭彙報過的想法嗎?
電話結束通話。
省委書記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沙瑞金靜靜地坐在那裡,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一下,一下,無意識地敲擊著。
“未來規劃……”
他反覆咀嚼著孫連城最後丟擲的這四個字,目光裡的審視,逐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所取代。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看錯了孫連城。
他以為,孫連城對大風廠亮出屠刀,是為了查案,是為了立威,是為了履行他紀委書記那份不近人情的職責。
可現在看來,他的棋盤,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查案,不過是他的起手式。
他真正的目標,是那塊地。
是整個大風廠的盤活與新生!
這個被他親手提拔的年輕人,他想做的,不僅僅是一把聽命行事的快刀。
他還想當一個,能讓枯木逢春的,頂級操盤手。
沙瑞金的心湖裡,第一次對孫連城這個人,投下了一顆名為“好奇”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他很想親眼見證,這個總能帶給他“意外”的年輕人,明天,究竟會拿出怎樣一份驚世駭俗的“規劃”。
他又能否拿出,足以壓垮一切,讓陳岩石那種老頑固都徹底失聲的,真正鐵證。
“小白。”沙瑞金忽然開口。
“書記,我在。”
“去查一家公司,叫‘風華投資’。”沙瑞金將那份評估報告推了過去,“我要它的全部資料,從註冊到高管,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是。”小白接過報告,腳步匆匆地離去。
沙瑞金重新靠回寬大的椅背,閉上了眼睛。
明天,漢東的天,又要變了。
而他,將是這場大戲唯一的,也是最終的裁判。
……
京州市紀委,孫連城辦公室。
放下電話,孫連城的面容平靜如水。
棋盤,已按他的意志鋪開。
一切,盡在掌握。
從他決定以鄭西坡為突破口,撬動大風廠這顆頑石的那一刻起,今天的局面,就在他的沙盤推演之中。
陳岩石的激烈反彈。
工人們被煽動的情緒。
侯亮平那自以為是的“從天而降”。
以及,最終,來自省委一號人物沙瑞金的這通電話。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塊塊精準的積木,在他預設的軌道上,嚴絲合縫地,搭建起了他最想要的那個舞臺。
他等的,就是這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