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勝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就在這一瞬間,這個剛剛還頹然喪氣的老頭,彷彿脫胎換骨,重新變回了那個渾身是刺、滿腔鬥志的陳岩石。
巨大的狂喜衝昏了鄭勝利的頭腦。
“陳爺爺!您……您信我了?”
“我相信的,不是你。”
陳岩石拿起桌上那兩份檔案,枯瘦的手指在“風華投資”那幾個字上,重重一點。
力道之大,幾乎要戳穿紙背。
“我相信的是邏輯!”
“我相信,一個心懷天下,要為幾百號工人謀出路的人,絕不會為眼前那點蠅頭小利,自毀長城!”
他這句話,是在告訴鄭勝利。
但更像是在給遍體鱗傷的自己,尋找一個能重新站起來的,堅不可摧的理由。
鄭勝利心中冷笑。
老頑固,果然還是那個老頑固。
只要給他一個他自己能信服的“邏輯”,他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人說成活的。
“陳爺爺,那我們現在……”
“怎麼辦?”
陳岩石冷哼一聲,那股熟悉的、指點江山的氣勢破體而出。
“當然是去找沙瑞金!”
“我要當面問問他,他提拔的這個孫連城,到底安的甚麼心!”
“我還要把這份十億的意向書拍在他桌上!讓他看看,甚麼才是真正能救活大風廠的陽關大道!”
陳岩石一邊說,一邊已經轉身朝外走,腰桿筆直,步履生風。
鄭勝利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
“陳爺爺,就我們倆去?要不要再叫上幾個工人代表?”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
陳岩石頭也不回,手臂用力一揮,帶著決絕。
“人多嘴雜,反而壞事!”
“這件事,必須快刀斬亂麻!”
他現在只想立刻衝到沙瑞金面前,把孫連城那張“巨大而陰森的網”和盤托出。
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沙瑞金震驚的表情。
更想看到孫連城被當眾揭穿偽裝後,那副無地自容的醜態!
他要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昨天在大風廠丟掉的所有臉面,一片片親手撿回來!
……
京州市紀委,孫連城辦公室。
孫連城獨自站在那張巨大的京州地圖前,手裡握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筆尖懸停在大風廠那片區域,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等。
等一個註定會打來的電話。
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林溪走了進來。
她將一份檔案放在孫連城的桌上。
“書記,侯亮平已經按程式移交市局看守所,趙東來局長親自盯著,萬無一失。”
孫連城“嗯”了一聲,視線依舊鎖死在地圖上。
“鄭西坡呢?”
“連夜審了。”
林溪的眉心微微蹙起,話音裡透出天然的嫌惡。
“嘴很硬,一口咬定是您栽贓陷害,還叫囂著他馬上要和甚麼‘王總’簽約,有十個億的投資進來,到時候一切都能證明他的清白。”
孫連城聞言,終於轉過身。
“他倒是不傻。”
“書記……他會不會真是被冤枉的?”
林溪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心底的困惑。
“那個所謂的十億投資商,真的存在嗎?”
“存在。”
孫連城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十指交叉,姿態從容。
“鄭西坡說的那家公司,叫風華投資,是美麗國一家實力不錯的風投基金,在亞太區確實有業務,合夥人裡也確實有個姓王的。”
林溪的困惑更深了:“那您……”
“因為。”
孫連城語調平緩,吐出兩個字。
“這個王總是我找的。所有成本,就是一盒名片。”
一瞬間,林溪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是一個局。
一個從最開始,就為鄭西坡,也為陳岩石,量身定做的局!
“書記,我不明白。”林溪的秀眉緊鎖,“您手裡已經有鄭西坡貪腐的鐵證,那份審計報告,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為甚麼還要多此一舉,設計這麼一個‘假王總’的局?”
“這不是多此一舉。”
孫連城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聲音變得低沉而幽深。
“這是釜底抽薪。”
他看著因震驚而瞳孔微縮的林溪,決定向自己最信任的下屬,揭開這盤棋的最後一角。
“審計報告,能定鄭西坡的罪。”
“但它定不了大風廠那塊地的歸屬。”
“只要那幾百個工人的思想不扭轉,只要他們還把鄭西坡當成救世主,那塊地,就永遠是個誰碰誰死的火藥桶。”
“我抓鄭西坡,他們會覺得我公報私仇。”
“我拿出審計報告,他們會覺得我栽贓陷害。”
“在他們的認知裡,敵人是政府,是資本,是一切想搶他們飯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