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身體,驟然僵硬。
那個聲音不高,卻讓他所有逃離的念頭瞬間粉碎。
他轉過身,動作因為內心的抗拒而顯得格外緩慢、滯澀。
孫連城就站在他面前。
臉上還是那副淡然無波的表情。
可這副平靜,此刻在侯亮平眼中,卻構成了最極致的羞辱和嘲弄。
“孫……孫書記。”侯亮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肌肉牽扯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我……我就是過來了解下情況。”
“瞭解情況?”孫連城重複著這四個字。
“侯局長了解情況的方式,當真是……別出心裁。”
侯亮平的臉皮,瞬間被血氣沖刷,漲成了暗沉的豬肝色。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當眾“審判”紀委的“英雄壯舉”,已經徹底淪為一個洗不掉的笑柄。
“我也是為了儘快平息事態,避免矛盾激化!”他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試圖挽回一絲體面。
“你看,現在不是很好嗎?壞人抓住了,群眾情緒也穩定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腳下不著痕跡地朝人群外挪動,只想立刻從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是非之地消失。
孫連城卻完全沒有放他離開的意思。
就在這時,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廠區的空氣。
數輛警車呼嘯而至,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穩穩停在廠區門口。
車門彈開。
一個身著警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帶著一隊荷槍實彈的特警,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來人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全場,正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
“孫書記!”趙東來走到孫連城面前,一個標準的敬禮,聲音沉穩洪亮。
“我接到報警,稱這裡發生了大規模群體性事件,特帶隊前來支援!”
他的目光掠過現場,當他看見被紀委隊員死死控制住的鄭西坡,以及那些情緒雖未平復、卻已不再衝動的工人時,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驚異。
他預想過無數種混亂血腥的場面,卻唯獨沒料到,孫連城竟然只憑一人之力,就已將這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徹底掌控。
這位孫書記,手段通天!
“東來局長,你來得正是時候。”孫連城微微頷首,隨即側開半個身位,將那個正企圖溜走的侯亮平,暴露在了趙東來的視野中。
“孫書記,趙局長,既然事情已經解決,我們省檢查院還有個緊急會議,就先失陪了。”
話音未落,侯亮平轉身便要走。
“等等。”
孫連城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侯局長,恐怕,你暫時走不了。”
侯亮平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豁然回頭,眼神裡終於不再是尷尬,而是被冒犯的怒火。
“孫連城!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孫連城臉上的淡笑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公式化的漠然。
他轉向趙東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趙局長,我,京州市紀委書記孫連城,現在以京州市紀委的名義,向京州市公安局正式報案。”
“這位省檢察院的侯亮平同志,在未出示任何合法手續,也未經我市紀委批准的情況下,公然插手、干預我市紀委的正常辦案。”
“並且,他以‘省委’、‘沙書記’的名義,發表不實言論,煽動現場群眾情緒,圍攻我紀委辦案人員,其行為,已經嚴重阻礙了公務執行。”
侯亮平的臉色,在瞬間褪盡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你……你血口噴人!”他指著孫連城,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我甚麼時候煽動群眾了?!我是奉沙書記的命令來解決問題的!”
“解決問題?”孫連城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看向身旁的景林。
“景林,把剛才侯局長‘解決問題’的精彩片段,放給趙局長,還有在場的各位媒體朋友們,共同欣賞一下。”
景林心領神會,立刻取下胸前那個始終閃爍著綠光的執法記錄儀,透過連線線,將內部影片投射到了那面巨大的白牆上。
下一秒,光影浮動。
畫面上,正是侯亮平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一個極具衝擊力的特寫。
“……在沒有向我出示,能夠證明鄭西坡同志確實存在違法犯罪行為的確鑿證據之前!”
“……你們,誰也不能把他帶走!”
“……否則,就是公然對抗省委指示!就是藐視黨紀國法!”
他那慷慨激昂、正義凜然的“審判詞”,與周圍工人們山呼海嘯般的喝彩,以及紀委隊員們被石塊、雜物攻擊的狼狽畫面,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荒誕至極的諷刺畫卷。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利箭,從四面八方,洞穿了侯亮平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鄙夷,更有毫不掩飾的嘲笑。
侯亮平感覺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體地扔在廣場中央,正接受著千萬人的公開審判。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這段影片,是鐵證!是他政治生命中,永遠無法抹去的汙點!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慌而尖利刺耳,“我那是權宜之計!我是為了給你們紀委解圍!對!解圍!如果我不那麼說,工人的情緒會更激動,場面會更失控!”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看似絕妙的藉口。
然而,孫連城只是用一種看小丑表演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
“是嗎?”
“那可真是要多謝侯局長,為我們紀委的同志,解了這麼大一個‘圍’。”
他不再看侯亮平,轉而面向趙東來,聲音變得如鋼鐵般冰冷堅硬。
“趙局長。”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條之規定,以暴力、威脅方法阻礙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依法執行職務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
“侯亮平同志的行為,是否已經涉嫌構成‘妨害公務罪’,我相信,市局的同志會給出最專業的判斷。”
“現在,我要求,京州警方立即將其帶走,立案調查。”
“後續,市紀委將會正式行文,向省檢察院,以及省委組織部,通報侯亮平同志的嚴重違紀違規問題。”
趙東來看著面如死灰的侯亮平,又看了看眼神冷得能凍結空氣的孫連城,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孫連城是來真的。
這是要當著全京州的面,拿這位背景深厚、前途無量的“京城驕子”,來祭旗!
趙東來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也無需選擇。
他向侯亮平說道:
“侯局長,對不起,得罪了。”
說完,猛地一揮手,聲音斬釘截鐵。
“帶走!”
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侯亮平。
“不!你們不能抓我!我是沙書記派來的!”
“孫連城!你敢動我!我老師是高育良!你這是在自掘墳墓!”
侯亮平還在徒勞地咆哮,掙扎。
但沒有人再理會他的嘶吼。
冰冷的手銬,在他手腕上合攏。
“咔嚓”!
這一聲脆響,不僅鎖住了他那雙曾敲響無數貪官喪鐘的手。
也徹底鎖死了他那條原本通往光明與榮耀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