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感到自己沒臉再繼續待下去了。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鄭西坡身上,悄悄地,一步一步地,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一樣,從人群的邊緣,溜走了。
而另一邊,那個剛剛還意氣風發,扮演著“救世主”角色的侯亮平,也徹底傻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大腦空白,嗡嗡作響。
他的臉,火辣辣地疼。
他也想溜。
然而,他剛一轉身,一個平靜的聲音,就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侯局長,這麼急,是準備去哪啊?”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鄭西坡徹底慌了,他拼命地搖著頭,試圖辯解。
“那是為了幫廠子跑關係!是為了我們大家啊!”
他的聲音,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怒罵聲徹底淹沒,聽上去如此蒼白無力。
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陳岩石,此刻也徹底僵住了。
他那張素來寫滿“正義”的臉上,血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顏色。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幕布上那些數字,又看了看身邊那個已經狀若癲狂的鄭西坡,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孫連城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精準地砸碎著鄭西坡最後的偽裝,也砸碎著陳岩石堅守了一輩子的信仰。
“第三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
“關於,大家最關心的,職工股權問題。”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
喧囂的現場,再一次安靜下來。
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孫連城。
這,才是他們的命根子。
“經審計組核對原始入股憑證、歷年分紅記錄,並與三百一十七名持股職工作證,我們發現——”
“鄭西坡同志,夥同原廠辦主任、財務科長等人,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利用資訊不對等,以及部分老職工不識字的便利,透過偽造簽名、簽訂欺詐性轉讓協議等方式,將原屬於二百零六名普通職工的股權,以遠低於市場價,甚至是無償的方式,陸續轉移到了他們本人及其親屬名下。”
“其中,鄭西坡一人,就侵佔了原大風廠百分之二十七的股權!”
“按照現在的最低估值,這部分股權的價值,超過——”
孫連城停頓了一下,然後吐出了那個決定一切的數字。
“二千萬元!”
二……二千萬!
工人們臉上的憤怒表情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致命一刀的……絕望。
他們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鄭西坡總是衝在最前面,總是表現得比誰都激進。
他不是為了大家。
他是在為了他自己的二千萬!
他們這些被他煽動,為他衝鋒陷陣的傻子,從頭到尾,都只是他用來保衛自己贓款的,免費的炮灰!
“噗通——”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渾濁的眼淚,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奔湧而出。
他想起了,當年鄭西坡是如何聲淚俱下地,拿著一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檔案,讓他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手印。
“老鄭,你……你騙得我們好苦啊!”
一聲悲愴的哭喊,撕裂了現場的氛圍。
這是一個訊號。
下一秒,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鄭西坡!我日你祖宗!”
一個性子最烈的年輕工人,雙眼赤紅,抄起地上一根鏽跡斑斑的鋼管,瘋了一樣就朝著鄭西坡衝了過去!
“打死他!打死這個吃裡扒外的畜生!”
“還我血汗錢!”
人群,徹底失控了。
但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紀委。
而是那個被他們當成“帶頭大哥”,此刻卻縮在人群裡,瑟瑟發抖的——鄭西坡!
“不要打!”
孫連城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及時響起,帶著威嚴。
“各位工友!大家冷靜!”
“他是罪犯,自有國法來懲處!大家如果現在打傷了他,打死了他,自己也要承擔法律責任!為了這麼一個敗類,不值得!”
孫連城的話,讓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工人,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們手中的鋼管,依舊因為主人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把他交出來!”
“對!把他交給孫書記!讓政府來辦他!”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瞬間,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工人們推推搡搡,像扔一袋發臭的垃圾一樣,將早已嚇得癱軟如泥的鄭西坡,從人群裡,一把推了出來。
他狼狽地摔倒在景林和幾名紀委隊員的腳下。
景林上前,沒有絲毫猶豫,“咔嚓”一聲,一副冰冷的手銬,銬住了他那雙曾經簽署了無數份骯髒協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