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讓茶室裡溫潤的空氣陡然多了幾分寒意。
“蔣虹,你和其他人一樣。”
“都把大風廠那幾百個工人,當成了這個專案最大的雷,最大的包袱。”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但在我看來,他們不是雷。”
孫連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彷彿點在了一張無形的棋盤上。
“他們,恰恰是這個專案能夠成功的,最關鍵的一張王牌!”
王牌?
那幾百個連飯都吃不飽,一言不合就敢堵市委大門的下崗工人,是王牌?
王曉東和楊飛的腦子徹底宕機,他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孫連城一磚一瓦地拆掉重建。
這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要荒謬!
連蔣虹都蹙起了秀眉,她商海沉浮多年,自認見多識廣,卻也完全無法跟上孫連城的思路。
“我無法理解。”
蔣虹沒有掩飾自己的困惑,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談判桌上才會有的凝重姿態。
“他們的訴求就是錢,鉅額的拆遷補償款。這是一個無底洞,怎麼就成了王牌?”
“他們是要錢。”
孫連城踱步到窗邊,背對著眾人,聲音悠遠。
“但又不完全是錢。”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
“因為錢之外,他們還要另外兩樣東西。”
孫連城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公平。”
“他們不信山水集團,不信法院,更不信那些只會踢皮球的官。他們覺得所有人都在密謀,要吞掉他們工作一輩子換來的家當。”
“第二,尊嚴。”
“他們是大風廠的主人。這是他們流過血汗的地方。他們不能接受自己像一堆垃圾,被資本和權力,隨隨便便掃地出門。”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們安心、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
孫連城看著陷入沉思的三人,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所以,解決工人問題的關鍵,根本不在於給多少錢。”
“而在於,誰能給他們公平、尊嚴和未來。”
“這個人,恰恰是我。也只有我,能做到。”
蔣虹眼中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奇的亮光。
“你要怎麼做?”
“釜底抽薪。”
孫連城吐出四個字,隨即又笑了笑,彷彿覺得這個詞不夠精準。
“不,應該叫,引狼出洞,再關門打狗。”
他看向蔣虹:“還記得我讓鄭偉在大風廠成立的那個‘職工股權監督委員會’嗎?”
“記得啊!”蔣虹立刻道,“就是讓陳岩石和鄭西坡自己查自己爛賬的那招!今天審計公司的老闆還給我打電話說審計報告這兩天就出來了。”
“沒錯。”
孫連城打了個響指。
“那份報告,就是我的第一張牌。鄭西坡這些年怎麼掏空工廠、轉移資產的證據,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
“我會把這份報告,親自交到陳岩石手上。”
“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他一直當成家人的工會主席,是怎麼把所有工人的血汗錢,裝進自己口袋的。”
王曉東和楊飛只覺得一股寒意襲來。
這一手,太毒了!
這是誅心!
“當工人們發現,最大的敵人不是政府,不是開發商,而是他們內部的蛀蟲時,他們那個所謂的攻守同盟,會瞬間崩塌。”
“而這個時候,誰能站出來主持公道,誰就是他們的救世主。”
孫連城語氣平淡,卻在描述一場即將到來的血腥清洗。
“這個人,就是我,孫連城。”
蔣虹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明白了,這是分化,是拉攏,更是一種信仰的重塑!
“然後呢?”她追問道,聲音裡已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然後,我會拿出第二張牌。”
“成立一個新的,五方聯合清算小組。我們智慧盒子、市紀委、審計所、律所,以及工人代表。”
“工人代表,必須一人一票,公開選舉。我要用絕對的程序正義,把‘公平’這兩個字,重新刻進他們的腦子裡。”
王曉東聽得熱血沸騰,這才是真正的陽謀!光明正大到讓所有陰謀都無處遁形!
“做完這兩步,工人的怨氣,就洩得差不多了。”
“這時候……”
孫連城看向蔣虹。
“我再打出我的第三張牌,會根據園區啟動情況和招商入駐情況對他們進行針對性培訓。讓他們成為園區的物業、保潔、安保人員,徹底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
我再打出我的第四張牌,也是最關鍵的王牌。”
“我會代表我們的新公司,向所有合法的工人股東,提出一個他們根本無法拒絕的方案。”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享受三人屏息凝神的表情。
“我們公司可以支付比市場價高20%的公道價格租用大風廠的場地用於園區建設,並和他們簽署二十年的合同。他們可以選擇每年拿錢分配。”
“也可以選擇第二個方案。”
“那就是——”
孫連城的聲音壓低,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
“用他們手裡的垃圾股權,置換我們未來‘智慧產業園’的……”
“原始股份!”
原始股份!
這四個字在楊飛的腦海裡轟然引爆!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漲紅!
作為大學教授,他比誰都清楚這三個字背後代表著甚麼!
那不是錢!
那是通往另一個階層的門票!是幾代人都衣食無憂的財富神話!
“孫……連城!”楊飛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們那些破廠房、爛裝置……那些一文不值的股權……可以置換我們千億級產業園的原始股?”
“沒錯。”
孫連城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當然,置換比例需要專業核算。但這個身份的轉變,我必須給他們。”
“這給他們的,不再是打發乞丐的拆遷款。”
“而是從一個破產工人,一步登天,成為未來科技新城‘股東’的身份!”
“這,就是尊嚴!”
“我問你們,如果你是他們。一邊是一次性拿幾十萬走人,從此自生自滅;另一邊是成為新園區的股東,每年拿分紅,子孫後代的工作、醫療、養老都有著落。”
“你,怎麼選?”
這個問題,根本無需回答。
王曉東和楊飛已經徹底呆滯,他們彷彿看到,那幾百個原本滿身戾氣的工人,在聽到這個方案後,會爆發出怎樣山呼海嘯般的狂熱!
他們會把孫連城當成神!
甚麼上訪?甚麼鬧事?
誰敢擋著他們發財,他們會第一個跟誰拼命!
孫連城哪裡是在排雷?
他分明是把幾百個地雷,變成了幾百個最忠誠的,守衛寶藏的惡犬!
“現在,你還覺得,人,是問題嗎?”
孫連城看著蔣虹,平靜地問道。
蔣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感,從心底深處瘋狂滋生。
錢的問題,他用一個資本的局解了。
人的問題,他用一個人性的局解了。
這個男人,他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一個怎樣恐怖的世界?
蔣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政策。”
“李達康這尊神,你怎麼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