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在了王曉東和楊飛的頭上。
他們這段時間都被巨大的成功衝昏了頭腦,可孫連城的話,卻殘酷地揭示了真相。
他們,不過是一家剛剛學會走路的創業公司。
在那些真正的商業巨獸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們的核心優勢是甚麼?”
孫連城繼續發問,不等回答,便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曉東你帶領的技術團隊,是我們領先半步的技術架構。但這種優勢,能保持多久?半年?一年?”
“在網際網路行業,技術壁壘是最脆弱的城牆。今天你是領先者,明天就可能成了被時代拋棄的追趕者。”
王曉東沉默了。他比誰都清楚,孫連城說的,是事實。
“所以,我們必須在那些巨頭還沒把我們當成真正對手之前,建立起一道他們無法輕易跨越的護城河。”
孫連城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穿透力。
“這道護城河,不是單純的技術,也不是單純的業務模式。”
“而是一個生態。”
“一個集研發、孵化、生產、應用於一體的,由我們和成百上千家公司共同構成的,完整的智慧產業生態系統!”
他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氣中,緩緩畫了一個圈。
那動作,彷彿不是在比劃,而是在勾勒一個新世界的藍圖。
“我想象中的智慧盒子,絕不僅僅是一個開發‘光明通’的軟體公司。”
“它應該是一個平臺,一個賦能者。在我們的周圍,會聚集起無數中小科技企業。做人臉識別的,做無人駕駛的,做智慧醫療的,做物聯網的……”
“我們為他們提供底層的技術支援,提供雲端計算服務,提供應用分發渠道。而他們,則成為我們生態系統裡最活躍的細胞,不斷為我們創造新的價值,帶來新的增長點。”
孫連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激情。
“到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再是一家公司。”
“而是一個龐大的產業聯盟。”
“我們的對手,也不再是跟我們搶奪一城一地得失的某個公司,而是整個舊的產業時代。”
“這,才是智慧盒子真正的未來。”
“這,才是我要建立的,真正無法被撼動的——王國!”
茶室裡,陷入了一片安靜。
王曉東和楊飛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徹底聽傻了。
這哪裡是在開股東大會?
這分明是一場未來科技的釋出會,一場足以顛覆行業的宣言!
孫連城描繪的藍圖,宏大到讓他們感到陌生,震撼到讓他們心神戰慄,這遠遠超出了他們對“智慧盒子”這家公司的所有想象。
王曉東的技術宅之魂,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看見了一個由程式碼和資料構建的理想國度,而他,孫連城欽點的首席架構師!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眼神裡迸射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楊飛也被這驚人的計劃鎮住了。
他雖然自私膽小,但不是蠢貨。
他幾乎是瞬間就聽懂了這計劃背後,那如同金山銀海般的商業價值!
如果真能做成,智慧盒子的體量,將是現在的十倍,不,是百倍!
他能分到的財富,將變成一個他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
“好了,第一個問題回答完畢,三位是否還有甚麼不清楚的地方?”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從容地微笑著發問。
無人應答。
孫連城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們談第二個問題——錢。”
“蔣虹剛才問得很好,錢,確實是所有問題的核心。”
孫連城轉過頭,視線落在蔣虹身上。
“你有沒有計算過,啟動大風廠這個專案,需要多少啟動資金?”
蔣虹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隨身攜帶的愛馬仕手包裡,取出一個纖薄的平板電腦。
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
一道冷白色的光,映亮了她精緻卻毫無溫度的面容。
那一瞬間,她的氣場變了。
不再是那個溫婉沏茶的江南女子,而是那個在董事會上說一不二,掌控著億萬資本生死的“蔣總”。
“大風廠那塊地,我知道,面積接近三百畝。”
她的聲音,切換成了不帶任何感情的商業分析模式。
“按照你的規劃,要建成一個高標準的智慧產業園。我們先不算土地成本,只算前期投入,包括拆除舊廠房、平整土地、鋪設全新的水電光纖管網,以及第一期孵化器大樓的建設。”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口中吐出的一串串數字。
“我剛才讓財務團隊做了最保守的測算。”
她抬起頭,目光直刺孫連城。
“啟動資金,至少需要五個億。”
“孫連城,你可以告訴我們大家,這五個億,從哪裡來?”
五個億!
王曉東臉上剛剛燃起的狂熱,瞬間熄滅。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們智慧盒子賬上,所有能動的資金加起來,不到八千萬。”
蔣虹的聲音冷酷。
“這還是算上了‘光明通’專案帶來的現金流。這筆錢,要維持公司幾百號員工的開銷,要投入到下一代技術的研發,每一分錢,都有它的去處。”
“把這筆錢全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公司第二天就得宣佈破產。”
“我們可以融資!”王曉東終於憋出一句話,臉上寫滿不甘,“我們的技術,我們的‘光明通’,現在就是資本市場最亮的星!想投我們的人,能從這裡排到省政府大門口!”
“融資?”
蔣虹毫不掩飾的嘲弄著說。
“王曉東,你拿著一個要去碰‘大風廠’這種政治炸藥桶的專案,去找任何一家理智的風投談,你猜他們會是甚麼反應?”
“他們會客客氣氣地請你喝一杯咖啡,然後把你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永遠地拉進合作的黑名單!”
“資本是逐利的,但它更懂得避險!大風廠是甚麼地方?那是連政府都頭疼的泥潭!是產權糾紛、工人安置、歷史遺留問題交織在一起的死地!我們一個民營企業一頭扎進去,你覺得我們有幾條命夠死的?”
蔣虹的每一個字,都狠狠扎進王曉東的心裡。
他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迅速褪去了血色。
蔣虹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用冰冷的邏輯,構築著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退一萬步講,就算有瞎了眼的資本願意投我們。我們出讓多少股份?20%?30%?”
“一旦資本進來,公司的性質就變了!他們會要求最快的回報,會逼著我們去蓋樓,去賣房,去做那些來錢最快的髒活累活!”
“到那個時候,你所謂的‘技術夢想’,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王曉東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青,他不得不承認,蔣虹說的,句句都是現實。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回報週期。”
“一個產業園,從建設到招商,再到形成產業叢集,最終實現盈利,需要多久?五年?還是十年?”
“這期間,我們只有投入,沒有產出。我們拿甚麼去維持?拿甚麼去跟那些嗷嗷待哺的投資人交代?”
“孫連城,我們是科技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我們追求的是輕資產,高增長。”
“而你現在,是想把我們這家前途無量的網際網路公司,活活拖成一個重資產、回報週期長到看不見盡頭的……房地產開發商。”
她說到這裡,輕輕吸了口氣,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複雜的波動。
“我理解你的抱負,也欣賞你的格局。”
“但是,作為智慧盒子的董事長,這個方案,我不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