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笑了。
那笑聲裡沒有譏諷,更沒有冷意,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近乎悲憫的無奈。
他看著狀若癲狂的楊飛,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楊飛啊楊飛。”
他聲音平靜,沒有絲毫被背叛和汙衊後的憤怒。
“你的聰明,全都用在了算計蠅頭小利和揣度人心上。”
“所以,你的眼界,也只能看見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這極致的平靜,反而讓楊飛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你說的沒錯。”
孫連城坦然地承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茶室每個人的心上。
“我,有我的政治抱負。”
“我做夢都想把京州這潭死水攪活,把它變成一個我理想中的現代化城市。”
“我想當市長,甚至想走得更高。”
“這些,我從不否認。”
這番毫不掩飾的坦白,讓王曉東和蔣虹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將“野心”二字,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如此光明磊落。
楊飛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病態的潮紅,那是抓住對方把柄的興奮。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但是!”
孫連城話鋒陡轉,眼神也隨之變化。
“你居然把我的個人抱負,和公司的商業發展,看作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這就證明,你根本不懂政治。”
“更不懂商業。”
他緩步走到楊飛面前,那居高臨下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楊飛完全籠罩。
“我問你,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做甚麼生意,能離得開政府的支援?能離得開政策的傾斜?”
“你以為‘光明通’的成功,只因為曉東的技術?”
“沒有我孫連城在前面頂著所有壓力,沒有我力排眾議在光明區、市紀委、市衛生系統強行推進,我們的軟體,連進入政府招標採購名錄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字一頓,字字如針,刺入楊飛的認知。
“你以為財富是憑空產生的嗎?”
“財富,從來都是權力轉換的另一種形式!”
這番話,赤裸,血腥,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楊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追求我的政績,你們追求你們的財富,這兩者,從來就不是矛盾!”
“恰恰相反,它們是鋼筋與水泥,是互相綁死的共同體!”
“我爬得越高,能調動的資源就越多,能為公司撐開的保護傘就越大!”
“而公司做得越大,為京州創造的稅收和就業越多,我的政績就越穩固!”
“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居然覺得,我會拿公司的前途,去賭我一個人的未來?”
說到這裡,一聲滿是輕蔑的嗤笑,從他喉間溢位。
“楊飛,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孫連城了。”
“如果大風廠這個專案失敗,我孫連城在漢東官場,將再無立錐之地!我失去的,是我的整個政治生命!”
“而你們呢?”
“了不起,就是回到原點。你繼續去當你的大學教授,曉東繼續回去當他的技術總監。”
他俯下身,雙眼直視著楊飛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
“現在,你告訴我。”
“到底是誰在賭命?”
楊飛被這股氣勢衝擊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承擔風險最大的人。
可孫連城這番話,讓他瞬間明白了。
在這場牌局裡,他楊飛押上的是錢。
而孫連城押上的,是命!
王曉東在一旁聽得渾身血液都在沸騰,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商業和權力之間,那種密不可分、互相糾纏的共生關係。
孫連城沒有再理會失魂落魄的楊飛。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目光轉向蔣虹。
“現在,我來回答你的四個問題。”
他的神態,恢復了之前的從容與自信,彷彿剛才那個氣勢迫人,字字誅心的王者只是幻覺。
“第一個問題,風險和必要性。”
“如果我說,我們公司現在就面臨著重大風險,可能很快就會泯然眾人,甚至關門大吉,三位信嗎?”
王曉東神色一肅,若有所思。
楊飛則是在心底嗤笑,覺得孫連城已經徹底瘋了。
唯有蔣虹,眸光一閃,她隱約捕捉到了那層窗戶紙背後的真相。
孫連城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光明通’現在很成功,非常成功。它讓我們一夜成名,也讓公司賬戶上有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現金流。”
“但是,然後呢?”
孫連城看著他們,輕輕丟擲了一個問題。
“‘光明通’的模式,可以複製到其他城市嗎?當然可以。但這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個去談。最關鍵的這塊蛋糕,現在所有人都看見了。”
“我們能做,那些叫某裡、某訊、某為的巨頭,一樣能做。他們有比我們更強的技術,更多的資金,更廣的人脈。”
“我這裡有份資料,我們先後與二十多個城市簽署了軟體購買的意向合同,時至今日,有幾個款項到位,開始落實的呢?”
“即便是在漢東省內落實的幾個城市,也不過是因為我們佔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先發優勢。等競爭對手反應過來,調集重兵殺入這個市場,我們拿甚麼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