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寂靜無聲。
武康路拿起那部加密手機,指尖劃過冰冷的螢幕,撥出了第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是那位已入京城的老領導的秘書。
鈴聲只響了一下,便被接通。
對面沒有聲音。
一陣沉默,在等待最後的宣判。
武康路的聲音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彙報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事情,辦妥了。”
“賬本已經處理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聞的吐氣聲。
一個強行壓抑,卻終究洩露了的,卸下千斤重擔的聲音。
“很好。”對方的聲音依舊冰冷,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施捨,“你是個聰明人。”
武康路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
“但是……”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裡滲出徹骨的寒意。
“提醒您一句。”
“賬本是紙做的,燒了,就沒了。”
“可有些事,是刻在人腦子裡的,燒不掉。”
電話那頭的空氣,瞬間再次繃緊。
“你甚麼意思?”
“我的白手套,賈倫,您還有印象嗎?”
武康路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陰冷而刺耳。
“這些年,所有髒活都是他經手,每一筆賬,每一個名字,除了我,他記得最清楚。”
“他的腦子,就是一本活賬本。”
他頓了頓,吐字極慢。
“現在,這本活賬本,落在了孫連城的手裡。”
“他被孫連城的人控制著,就關在紀委的秘密審訊點。孫連城想讓他說甚麼,他……就得說甚麼。”
這句話的分量,足以壓垮電話那頭的一切鎮定。
武康路甚至能隔著電波,“看”到對方那張因驚駭與暴怒而瞬間扭曲的臉。
他成功了。
他將所有人的恐懼與殺意,從自己這具即將熄滅的軀殼上,精準地引向了孫連城。
從此以後,沒人會再關心他武康路的死活。
他們只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堵住那本“活賬本”的嘴。
他們會用盡所有手段,光明的,以及更黑暗的,去對付孫連城。
直到他……萬劫不復!
“武康路!你……”
嘟…嘟…嘟…
武康路直接切斷了通話,沒給對方任何咆哮的機會。
他面無表情,像一部設定好程式的殺戮機器,開始執行下一個指令。
第二個電話。
第三個。
他將這個“致命的謊言”,如同植入病毒一般,精準地注入到剛才每一個拋棄他的人腦中。
先解開他們的束縛,告訴他們,物證已毀,你們安全了。
再為他們戴上更沉重的枷鎖,告訴他們,人證還在,並且落入了一個更可怕、更不可控的人手裡。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將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壓力,都從自己身上,轉移到了孫連城的身上。
他武康路死了,一了百了。
但孫連城,卻成了那個唯一知道秘密的人,成了那個攥著所有大佬命脈的定時炸彈。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會允許這樣一個不受控制的“定時炸彈”,活在世上嗎?
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去撬開孫連城的嘴,去搶奪他手裡的“賈倫”。
他們會用最殘酷的方式,讓孫連城明白,有些秘密,是不能碰的。
而他武康路,則會以一個“受害者”的身份,被載入史冊。
一個被酷吏孫連城逼死的,“清白”的市長。
這個劇本,多麼完美。
做完這一切,那股支撐著他的滔天恨意彷彿被瞬間抽空。
手機從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他重新從地上撿起手機,拆下手機卡,再次把手機卡扔到馬桶裡。
然後沖水。
他踉蹌幾步,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落地窗。
玻璃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紙筆。
他要寫下人生最後一份檔案。
一份……實名舉報信。
在這封信裡,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構陷、被冤屈的悲情市長。
一個被酷吏用卑劣手段,活活逼死的犧牲品。
而那個酷吏,只有一個名字。
京州市紀委書記,孫連城。
他把自己道聽途說蒐集來的,關於孫連城的所有“出格”行為,全部寫了進去。
那些七分假,三分真的“證據”。
繞開市委,越級彙報,是為無組織無紀律。
他針對性的對京州醫療衛生行業動手是為了譁眾取寵的獲得政績。
他和智慧盒子公司的股東間不清不楚的關係,所以為其發展保駕護航,是典型的官商勾結,其中有巨大的利益交換。
這些在平時象徵著魄力與擔當的舉動,在此刻,在他這封浸透了死亡氣息的“遺書”裡,都將變成孫連城無法無天、撈取政治資本的鐵證!
寫完,他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信封。
收信人:漢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
他拿著信,一步步走上天台。
高空的風,呼嘯著灌入他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將那個潔白的信封,輕輕放在天台邊緣的女兒牆上,用一塊石子壓住。
他最後一次,貪婪地俯瞰腳下這座城市。
奮鬥半生,沉淪半生。
到此為止。
再無留戀。
他的臉上,沒有了恐懼,沒有了憤怒。
只有一種,大仇得報的,扭曲的快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妻楊洋和兒子。
他知道,自己的死,是保護他們,唯一的辦法。
只要他死了,只要賬本“銷燬”了,那些大人物們,就不會再去追究他家人的責任。
孫連城,我死了。
可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我在地獄裡,等你。
看你怎麼一步一步,走進我親手為你挖好的墳墓。
他張開雙臂。
不是擁抱天空。
而是告別這個骯髒的人間。
而後,身體前傾。
墜落。
他的身軀撕裂風聲,像一顆隕石,急速砸向地面那片由他親手點燃的,名為權力的輝煌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