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輕飄飄的“你知道,該怎麼做”,像一根無形的絞索,瞬間勒緊了武康路的脖子。
電話,結束通話了。
他臉上所有表情,憤怒、哀求、恐懼,都在一瞬間褪盡,風化成灰。
只剩下一片死寂。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和幾部黑色的加密手機,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已經打完了所有能打的電話。
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稱兄道弟的“大人物”,那些曾經在他這裡得到過“新生”的權貴,在聽到他名字的瞬間,態度出奇地一致。
要麼,是冰冷的官腔,“武市長,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要麼,是直接的結束通話,連一句敷衍的藉口都懶得給。
要麼就是秘書客氣的回覆:“您好,首長正在休息,不方便接電話。”
武康路甚至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名字,電話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了。
那一刻,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僥倖,都被碾得粉碎。
他被拋棄了。
像一塊用髒了的抹布,被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他以為自己是那張巨大權力網路上的一員,是不可或缺的節點。
直到此刻,他才悲哀地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用來滿足那些大人物私慾,隨時可以犧牲,隨時可以替換的工具。
絕望。
冰冷刺骨的絕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大腦一片空白。
就這麼結束了嗎?
自己奮鬥了一輩子,從一個泥腿子,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難道就要以這樣一種屈辱的方式,畫上句號?
不。
他武康路,不認命!
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從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
你們不讓我活,那我就讓你們所有人都睡不好覺!
他們真正在乎的,從來不是他武康路的死活。
而是那個賬本。
那個能將他們所有人釘上恥辱柱的賬本。
只要賬本消失,他武康路是被挫骨揚灰,還是爛成肉泥,都與他們再無干系。
他算甚麼?
一個夜壺。
現在,他們嫌這夜壺髒了,要連同裡面的汙穢,一起砸個粉碎。
但是即便到了現在,那賬本他也不敢拿出來曝光。
只有這樣,他的前妻楊洋的公司才不會被人清算,他的財富才能夠留給兒子享受。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視他為走狗的所謂大人物。
他更恨那個把他逼到這一步的罪魁禍首!
孫!
連!
城!
對,都是因為孫連城才毀了我的一切!!
我的前途!我的地位!我拿半輩子尊嚴和髒活換來的一切!
如果不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瘋子,如果不是他像條瘋狗一樣死咬著不放,自己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要報復!
他要用最慘烈,最惡毒的方式,報復孫連城,報復所有拋棄他的人!
好。
真好。
你們不讓我活,我就拖著你們所有人,一起滾進地獄!
尤其是你,孫連城!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瀕臨崩潰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你要查案?
你要踩著我的屍骨,當成你平步青雲的臺階?
我成全你!
我用我這條命,給你佈一個死局!
一個你只要敢踏進來,就再也別想爬出去的死局!
武康路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
他的動作異常平穩,帶著一種詭異平靜。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楊洋。
他的前妻。
也是他這輩子唯一心存虧欠的女人。
電話接通。
“康路?”楊洋的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焦慮。
武康路的聲音卻出奇地溫柔,溫柔到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洋洋,聽我說完,不要插話。”
“現在,立刻,馬上,帶著兒子走。”
“離開漢東,去瑞士湖邊的那棟房子。”
“錢,我留夠了,你們娘倆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到底怎麼了?武康路你別嚇我!是不是出大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崩潰,帶上了哭腔。
武康路閉上眼。
一行渾濁的淚,終於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無聲滑落。
“別問。”
他的聲音艱澀。
“算我……求你了。”
“把兒子帶大,帶好。”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幾乎失聲。
“告訴他,他爸爸……這輩子選錯了路。”
“下輩子……再當個好人。”
“洋洋……”
“對不起。”
說完,他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沒給對方任何再說話的機會。
他掰開手機後蓋,摳出那張小小的SIM卡,和那個隨身碟一起扔進了馬桶裡。
“嘩啦。”
馬桶的沖水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最後的牽掛,斷了。
他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只剩下死氣。
武康路起身,走向辦公室角落那臺重型碎紙機。
他從保險櫃最隱秘的夾層裡,取出了那個黑色的皮面本。
他的半生罪孽。
他的催命符。
他沒有絲毫猶豫,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名與日期,然後將它撕下。
再一頁。
一頁頁地,喂進那臺發出沉悶嗡鳴的機器。
碎紙機像一頭不知疲倦的怪獸,貪婪地咀嚼著那些足以撼動官場的秘密,將它們碾成蒼白的、再也無法拼湊的紙屑。
他知道,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各種他看不見的渠道,死死盯著這裡。
他就是要讓他們看見。
看見這“麻煩”的根源,被徹底銷燬。
讓他們安心。
讓他們以為,一切都將隨著他的死亡,塵埃落定。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桌前,拿起了另一部從未在公開場合使用過的加密手機。
他要一個一個地,再打給剛才那些對他冷酷無情的大人物們。
他要開始,為孫連城,編織那張用他自己的血肉做成的天羅地網。
警笛聲由遠及近。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他知道,孫連城的人到了。
來收割他的人頭,來領取那份潑天的功勞。
武康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心裡沒有解脫,亦沒有恐懼。
只有冰冷的,扭曲的,大功告成的快意。
孫連城。
這盤棋,我用我的命做棋盤,用所有人的前途做棋子。
現在……
輪到你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