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紀委,書記辦公室。
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後,指間夾著一份檔案,卻一字未看。
陽光穿過百葉窗的格柵,在他身上切開明暗相間的條紋。
一道明,一道暗,涇渭分明。
景林就坐在他對面。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那股源自昨天會議室的沉重壓力,此刻凝成了實質,壓得他幾乎挺不直腰桿。
從昨天散會到現在,他胸口始終堵著一團火。
是不甘。
是失望。
更是無法言說的困惑。
這些情緒擰成一股繩,勒得他坐立不安。
孫書記……真的要放過武康路?
動搖了京州整個醫療系統的驚天大案,就要這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抹平?
他不敢問。
官場之中,有些話,不能問。
但那份煎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想不通?”
孫連城的聲音很平淡,卻瞬間擊碎了辦公室的死寂。
他放下檔案,目光平靜地落在景林身上。
景林背脊猛然繃緊,身體坐得筆直如松。
“書記,我……”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不知從何說起。
“是不是覺得我慫了?”
孫連城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
“覺得我頂不住某些壓力,準備當個縮頭烏龜了?”
“當然不是!”景林立刻否認,“我只是……不明白,您的深意……”
孫連城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洞穿人心的瞭然。
“老景,我懂你的心情。”
“跟了這麼久的案子,眼看就要撕開一道口子,卻被我親手按下了暫停。”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伸手“嘩啦”一聲,拉開了百葉窗。
燦爛的陽光瞬間沖刷進來,將滿室的陰鬱一掃而空。
“你看外面。”
景林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窗外,車水馬龍,高樓林立,一片盛世繁華。
“這京州城,水面上看,風平浪靜。”
孫連城轉過身,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可水面底下,有多少暗流,多少吃人的漩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個案子,我從一開始就要你秘查,防的就是今天。”
“我們現在要釣的,不是一條蹦躂出水面的小雜魚。”
“是一條潛伏在最深處的食人大白鯊!”
他盯著景林的眼睛。
“你告訴我。”
“用一根普通的竿,掛一點普通的餌。”
“它會搭理你嗎?”
景林的呼吸一滯,腦子裡有道電光炸開!
“它看都不會看一眼。”孫連城替他回答。
“那怎麼辦?”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砸在景林的心上。
“得讓它自己覺得餓!”
“得讓它覺得,現在不衝出來咬一口,就會錯過一頓送到嘴邊的美餐!”
景林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書記,您的意思是……昨天那個會,您那句‘先放一放’,就是……餌?!”
孫連城讚許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透著一絲欣慰。
“武康路是條甚麼魚?狡猾,且貪婪。”
“賈倫被我們抓了,他現在一定坐立不安,但同時,他更在懷疑,我們手上到底捏了多少牌。”
“我那句話,就是故意透過某些人的嘴,說給他聽的!”
“我要讓他覺得,我孫連城怕了!”
“我扛不住他背後那座山的壓力,我選擇了退讓!”
“這種退讓,在他這種人的眼裡,不是海闊天空。”
“是軟弱可欺!”
“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景林幾乎是搶著說道:“他一旦覺得我們鬆懈了,就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自救!而他唯一的自救方式,就是讓賈倫,永遠閉嘴!”
孫連城坐回寬大的辦公椅,端起茶杯,輕輕用杯蓋撇去浮沫。
“水面太靜,魚是不會露頭的。”
“只有把這池水徹底攪渾,讓那些藏在淤泥裡的東西,都不得不浮上來喘口氣……”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們才能看清,誰是魚,誰是蝦。”
“誰,才是那條真正的大白鯊。”
孫連城放下茶杯,轉向電腦,指了指螢幕。
“你過來看一樣東西。”
景林立刻湊了過去。
螢幕上,一個影片播放器被開啟,畫面亮起。
那場景,正是昨天他們開會的小會議室。
而畫面中的主角,赫然是紀委副書記,鍾宇!
只見鍾宇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裡,動作慌張,眼神警惕,正從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回一個微小的黑色裝置!
——竊聽器!
景林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喉嚨裡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現在起,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孫連城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盯死他。”
辦公室裡,再度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但這一次,空氣中不再是壓抑和沉悶。
而是一種撥雲見日後的劇烈震撼,以及風暴將至前的強烈亢奮!
景林看著孫連城,之前的失望與茫然,被一種發自肺腑的敬畏徹底取代!
他以為自己在第一層。
書記卻已在雲端之上,冷笑著看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咚咚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辦公室主任彭龍升快步走了進來,將一份檔案遞上。
“書記,鍾副書記那邊剛報備了行程,他申請今天上午去七號辦案點,進行後勤保障工作的例行巡查。”
彭龍升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於副書記也報了行程,巧了,也是去七號辦案點,說是計劃巡查安保工作。”
孫連城接過檔案,目光在上面一掃而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等彭龍升退出去後。
孫連城將那份檔案,輕輕推到了景林面前。
“看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魚兒們,開始爭先恐後地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