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九點五十分。
山水集團總部大樓前,閃光燈的爆閃聲密集如暴雨,將整片空間映得亮如白晝。
來自漢東乃至全國的數十家媒體記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將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今天是山水集團最新樓盤“山水風情”的新聞釋出會。
紅毯、香檳塔、巨大的氫氣球,共同堆砌出一座浮華而脆弱的商業帝國幻影。
所有鏡頭,都貪婪地對準了主席臺上那個女人——高小琴。
她一襲純白套裝,每一寸布料都彷彿在為她成熟動人的身段服務,每一個精心計算過的微笑,每一次眼波的流轉,都在精準地撥動臺下所有雄性的心絃。
她手握話筒,嗓音柔媚,卻又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篤定,為在場眾人描繪著一幅宏偉的商業藍圖。
臺下的記者們,按動快門的指關節已經發白。
他們不知道,這華麗的商業讚歌之下,是早已佈置妥當的致命殺局。
他們更不知道,今天這場釋出會真正的主角,從來都不是風光無限的山水集團。
而是一場,即將上演的政治絞殺。
……
大樓內部,釋出會現場。
祁同偉端坐於第一排的貴賓席,神情溫和,姿態從容。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肩上的警銜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正在完美扮演著一位為本省優秀企業家站臺的公安廳長,在恰當的時機,為高小琴的發言送上矜持而有力的掌聲。
然而,藏在他褲子口袋裡的手機,已經燙得有些驚人,正保持著一段無聲的通話。
電話那頭,是他心腹老鄭被刻意壓制的嗓音。
“廳長,姓侯的到了。”
“三輛車,沒掛牌,藏在對面寫字樓的地下車庫,人已經就位了。”
“知道了。”
祁同偉的嘴角,肌肉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一個轉瞬即逝的弧度。
魚,已經游到了網的邊緣。
“孫連城那邊?”
“市紀委的車隊五分鐘前出發,路況正常,還有十分鐘抵達。”
“好。”
祁同偉結束通話電話,抬起眼簾,視線與臺上的高小琴在空中交匯。
他遞過去一個眼神。
一切就緒。
高小琴心領神會,幾不可察地頷首,從容轉身,走下主席臺。
大戲,開鑼。
……
與此同時。
京州市紀委的車隊,正以一種沉默且不容抗拒的速度,切割開城市的車流,直指山水集團。
頭車,一輛黑色的奧迪A6。
後座,林溪和秦海並排而坐,車內氣氛壓抑。
“組長,全部安排妥當。”秦海劃開平板電腦,螢幕上分割出十幾個山水集團的實時監控畫面。
“我們的人已經偽裝成記者和物業人員混入現場。”
“技術組待命中,隨時可以切斷山水集團的伺服器資料。”
林溪沒有作聲。
她的目光穿透車窗,看著那些飛速向後倒退的建築。
昨天,孫連城下達最後指令時的表情,依然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那個男人,用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語氣,對她說:
“林溪,記住,我們今天的目標,不是劉慶祝。”
“他,只是一塊扔出去的,用來餵魚的餌。”
“你們的任務,就是演戲。”
“演一出市紀委為了搶功,不惜衝撞公安廳長的霸道大戲。”
“我要讓所有人,讓漢東所有關注這件事的人看見,我孫連城,就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記住,動靜要大,姿態要狂。”
“讓每一臺攝像機,都拍清楚你們最‘囂張’的樣子。”
直到此刻,林溪依然沒能完全消化這個計劃的全貌。
但她選擇相信。
無條件地,相信那個坐在辦公室裡,攪動整個漢東風雲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通知下去。”
林溪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彷彿能讓車內的空氣都結上一層薄霜。
“所有人,按計劃行動。”
“記住,我們今天不是去辦案的。”
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我們是去……砸場子的。”
……
上午十點整。
釋出會現場,高小琴的開場白剛剛結束,掌聲雷動。
就在此刻——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釋出會大廳那兩扇厚重的實木門,被一股蠻橫的巨力從外面撞開,狠狠砸在牆壁上!
整個會場的喧囂,彷彿被這一下,瞬間抽成了真空。
死寂。
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只見十幾名身著黑色西裝的人,沉默著湧入會場。
他們胸前那枚紅色的國徽,在此刻顯得無比刺眼。
為首的,正是林溪。
她一張臉龐冷肅,視線像兩道探照燈,穿透攢動的人群,死死鎖在主席臺方向。
“京州市紀委!”
林溪的聲音並不算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大廳,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山水集團財務總監劉慶祝,涉嫌多起重大經濟案件,我們依法將其帶走,協助調查!”
一句話,如同一枚炸彈,在人群中轟然引爆!
記者們徹底瘋了!
這他媽哪裡是商業新聞,這是年度頭條!政治炸彈!
所有鏡頭都在一秒之內完成了轉向,瘋狂地對準了這群不速之客。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快門聲響徹大廳,慘白的閃光燈將林溪的臉映照得毫無血色,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不留餘地的決絕。
市紀委!
在山水集團的樓盤釋出會上!
當著全漢東媒體的面,公開抓人!
這不是辦案,這是當眾撕破臉皮,是把高小琴和她背後的人的臉,狠狠踩在腳下摩擦!
高小琴臉上那無懈可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然後碎裂。
她身旁的祁同偉,則在第一時間“勃然大怒”,一個箭步跨出,擋在了高小琴身前。
“你們是甚麼人!”
他厲聲呵斥,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噴薄著“被冒犯”的怒火。
“這裡是合法企業的新聞釋出會!誰給你們的權力在這裡胡來?!”
“你們的協查手續呢!”
林溪甚至沒有拿正眼看他,只是從口袋裡抽出那份檔案,高高舉起,像一面宣戰的旗幟。
“市紀委協查通知書!”
“祁廳長,我們依法辦案,請你不要妨礙公務!”
她的語氣,生硬,刻板,不帶一絲人情味,將衝撞進行到底。
“放肆!”祁同偉的表演登峰造極,聲線因憤怒而拔高,“就算有手續,也不能如此野蠻執法!你們這是在破壞我們漢東省的營商環境!這是在給京州市委市政府抹黑!”
公安廳長。
紀委組長。
當眾對峙!劍拔弩張!
這驚心動魄的畫面,被所有的鏡頭,貪婪地吞噬。
幾十名山水集團的保安,在祁同偉一個隱蔽的眼神示意下,迅速圍攏過來,與紀委的人馬形成了對峙之勢。
空氣的溫度,驟然升高,彷彿隨時都會被點燃。
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場驚天衝突牢牢攫取時。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釋出會的後臺,一個戴著鴨舌帽、身形微胖的男人,正沿著僻靜的員工通道,腳步飛快地走向地下停車場。
劉慶祝。
他甚至能隱約聽到樓上傳來的激烈爭吵聲,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快意。
祁廳長的計劃,簡直是神來之筆。
孫連城那個蠢貨,果然被引誘來了。
現在,他只需要坐上那輛早已等候的車,就能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推開了地下停車場厚重的防火門。
然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悄無聲息地停在他面前。
車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一個穿著夾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從車裡走了下來。
那年輕人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心臟驟停的陽光微笑。
他的手裡,一本紅色的證件,被拇指輕輕彈開。
“劉慶祝,你好啊。”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汙賄賂局,侯亮平。”
“你涉嫌丁義珍貪腐案、王誠被害案,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劉慶祝的大腦,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侯……亮平?
反貪局?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