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成員魚貫而入時,孫連城正背對眾人,凝視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京州市地圖。
他的指尖,懸停在地圖上一處幾乎被忽略的角落——大風廠舊址。
“坐。”
孫連城沒有回頭。
聲音從地圖的方向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就在剛才,陳岩石和鄭西坡來過了。”
林溪心頭一跳。
“為了大風廠的地?”
“對。”孫連城轉過身,緩步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十指交叉,穩穩置於桌前。
“他們舉報開發區主任高曙光不作為,涉嫌索賄。”
“又是這兩個人。”林溪的語氣裡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厭惡。
作為省紀委空降的幹部,她對陳岩石這種退而不休、指點江山的老人,以及鄭西坡那種滿口工人利益、實則中飽私囊的工會蛀蟲,天然就帶著幾分鄙夷。
“李達康書記親自來的電話。”
孫連城補充道。
“點名,要我們紀委介入。”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重點。
“書記!醫療系統的案子正到收網的時候,您怎麼又把‘大風廠’這個天大的爛攤子給接了?”
秦海的臉上寫滿了不解與憋悶,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忍住。
“這明擺著是李達康在給咱們下套!您現在一頭扎進去,不正好遂了他的意!”
林溪雖然沒說話,但緊鎖的眉頭說明了她的立場。
大風廠。
這個名字,在京州官場,就是一個無人敢碰的禁忌。
股權糾紛,債務黑洞,工人安置……隨便哪一條,都足以讓一個實權部門脫層皮。
紀委眼下人手和經費本就捉襟見肘,再開闢第二戰場,無異於自掘墳墓。
“誰說,我要跳進去了?”
孫連城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半張臉隱入陰影,看不清神情。
他掃視著眼前這幾位心腹干將,決定向他們揭開這盤棋的冰山一角。
“李達康的算盤,是想用大風廠的工人當繩索,把我捆起來。”
“再用輿論當柴火,把我活活烤死。”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孫連城的視線掠過每一個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這個案子,我們不僅要接。”
“還要辦成一個誰也翻不了的鐵案!”
“一個讓所有想看我們笑話的人,都笑不出來的……標杆案件!”
林溪立刻追問:“具體怎麼做?”
孫連城的目光首先落在她的身上。
“兵分兩路。”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第一路,主力部隊,繼續由你負責。三天!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醫療系統的案子徹底收網,人贓並獲!”
“第二路,為偏師。”
他的視線,轉向了一旁的肖立傑。
“老肖,你的任務有兩個。第一,查高曙光。”
“你現在就帶人去開發區,別管他貪了多少,收了多少,就給我死盯他一點——‘不作為’!”
“他不是說要等規劃、等評估嗎?很好!你去查,他的規劃走到哪一步了?評估報告有沒有出?每一個環節,每一份檔案,簽字的人是誰,耽擱的時間是多久,都給我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摳出來!”
“我要讓整個京州都知道,不是我們紀委沒事找事,是他高曙光,在懶政怠政,在消極對抗市委決議!”
肖立傑的後背瞬間挺得筆直,眼神裡閃動著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芒。
這個任務太對他的胃口了!
不碰貪腐這種硬骨頭,只從程式入手,不僅簡單,而且一查一個準,絕對能抓到辮子!
這是典型的四兩撥千斤!
“書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好。”孫連城微微頷首,目光移動到專案組的新面孔鄭偉身上。
“鄭偉,第二個任務,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交給你。”
孫連城的聲音沉了下去,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壓得辦公室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陳岩石,自詡清流,喜歡站在道德高地上對人頤指氣使。”
“鄭西坡,滿嘴主義,心裡卻全是生意。”
“他們以為,拿捏住了工人,就能逼我就範,就能順理成章地拿下大風廠那塊地,轉手倒賣,一夜暴富。”
孫連城的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們想發財,我就給他們一個‘發財’的機會。”
“你,立刻帶人,去查大風廠的賬。”
“查賬?”鄭偉一怔。
“對,查賬。”孫連城的指節,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為誰敲響倒計時的喪鐘。
“我要一份最完整、最精確、任何人也挑不出錯的審計報告。”
“從建廠那天起,到破產清算為止,每一筆資金的來龍去脈,每一項資產的折舊處置,每一分錢的最終去向!”
“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加重。
“尤其是,職工股權的部分!”
鄭偉瞬間明白了這步棋的恐怖之處。
“陳岩石和鄭西坡,不是最喜歡高喊著‘代表工人利益’嗎?”孫連城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
“那我就給他們一個,真正代表工人的機會。”
“立刻發文,成立‘大風廠職工股權監督委員會’。”
“由我們市紀委牽頭,公開邀請全市最頂尖的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以及所有大風廠的持股職工,共同參與!”
“把大風廠從裡到外所有的家底,一分不差地,全部攤在陽光底下!”
“讓每一個工人,都親眼看看,自己的血汗錢,到底去了哪裡!”
鄭偉的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哪裡是釜底抽薪!
這是陽謀!
這是要把鄭西坡賴以生存的那片土壤,徹底掀翻,再撒上石灰,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鄭西坡能操控工人的根本,就是資訊壁壘!他把賬本死死攥在手裡,他說廠子欠他多少,工人們就信多少!
而孫連城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堵牆,當著所有工人的面,用最專業的鐵錘,一錘砸穿!
“可是書記,這麼大的審計規模,需要的專業團隊和經費……”林溪指出了最現實的阻礙。
“錢,不是問題。”
孫連城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蔣虹的號碼。
他沒有任何客套,開門見山。
“蔣虹,幫我個忙。”
“我需要一個頂級的會計師和律師團隊,審計一家破產工廠的爛賬。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的蔣虹連原因都沒問,只回了一個字。
“好。”
結束通話電話,孫連城看向已經掩飾不住眼神中震撼的鄭偉,繼續佈置。
“審計團隊解決了。現在,輪到你,去把陳岩石和鄭西坡,請進我們為他們準備好的這個‘舞臺’。”
“您的意思是?”
“你去告訴他們。”孫連城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愜意,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就說,高曙光的案子,紀委已經立案。”
“但是,要定死他的罪,還需要一份最關鍵的證據。”
“一份能夠證明大風廠土地問題,確實對幾百名工人生計造成了毀滅性打擊的證據。”
“而這份證據,就是一份清晰、權威、能夠體現所有職工真實持股情況和資產損失的……審計報告。”
鄭偉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甚至已經能想象出陳岩石和鄭西坡聽到這個“喜訊”時,那副迫不及待、感恩戴德的嘴臉!
在他們眼裡,這份報告不是絞索!
是他們用來攻擊高曙光、向市裡哭窮、索要好處的最強兵器!
他們只會嫌審計太慢,絕不會有半分懷疑!
“我明白了,書記!”鄭偉猛地站起身,他看著孫連城的眼神,充滿了下級對上級、棋子對棋手那種最原始的敬畏與狂熱。
目送著專案組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孫連城臉上的表情歸於平靜。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在夜色中被權力與慾望交織的城市,宛如在俯瞰自己的棋盤。
鄭西坡,陳岩石。
李達康。
你們的戲,該落幕了。
接下來,換我當導演。
而你們,將是這場戲裡,最可悲,也最可笑的主角。
他摸出手機,調出一個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
“魚已入甕,準備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