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小樓,茶室。
真絲睡袍包裹著高小琴玲瓏起伏的身體,薄紗之下,春光若隱若現。
她親手為祁同偉斟滿一杯大紅袍。
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中晃漾,氤氳的香氣似乎能撫平一切焦躁。
但祁同偉卻沒有碰那杯茶。
他將孫連城宿舍裡發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複述給了高小琴。
那場交鋒的每一個細節,孫連城的每一個眼神,對他而言,都無異於一場公開處刑。
當“劉慶祝”三個字,從祁同偉緊繃的齒縫間擠出時,高小琴臉上最後一絲慵懶媚態,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馥郁的茶香,彷彿被無形的寒氣凍結。
“他要劉慶祝?”
高小琴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茶室的溫度驟降。
“對。”
祁同偉的牙關死死咬合,屈辱與憤怒讓他的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就是要我們山水集團的命!”
“他甚麼都知道!他早就知道劉慶祝是我們最核心的賬本!”
高小琴徹底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在溫潤的杯壁上無意識地劃過。
她的眼神,比窗外沉寂的湖水更加幽深。
劉慶祝。
這個人對山水集團意味著甚麼,她比祁同偉更清楚。
那不是一個財務總監。
那是山水集團從無到有,所有資本原罪的活體記錄!
那是一本沾滿骯髒,記滿了無數人黑料的活賬本!
這個人一旦落到孫連城那種瘋子手裡,甚至都不需要審。
只要他出現在紀委,山水集團就會瞬間崩塌。
他們所有人,都會被埋進這片親手堆砌的廢墟,永世不得翻身。
“這個孫連城……”
高小琴放下茶杯。
瓷杯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脆響,異常刺耳。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能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冷。
“他不是餓狼,他是條徹頭徹尾的瘋狗,逮誰咬誰,不計任何後果!”
“現在不是罵他的時候!”
祁同偉的耐心早已被碾碎,他煩躁地一揮手,打斷了她。
“小琴,必須想個辦法!孫連城已經下了最後通牒,見不到劉慶祝,他那條瘋狗會幹出甚麼事,誰也猜不到!”
“把劉慶祝交給他?”
高小琴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茶室裡,說不出的尖利。
“祁廳長,那和我們自己走進紀委大門,主動交代問題,有甚麼區別?”
“當然不能交!”
一抹被逼入絕境的兇光,在祁同偉眼中轟然炸開。
他猛地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磨礪而出。
“不但不能交,必要的時候,還要讓他,永遠閉嘴!”
高小琴的眼神瞬間凝固。
她當然明白祁同偉這六個字背後的血腥味。
“做了他?”
“這是唯一的辦法!”
祁同偉的聲音裡透著輸紅眼的瘋狂。
“只要劉慶祝死了,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
“孫連城那條瘋狗就算把天都掀了,也拿我們沒有任何辦法!”
“不行。”
高小琴幾乎沒有思考,便直接否決。
“這個節骨眼上,劉慶祝突然死了,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我們。”
“孫連城那條瘋狗只會咬得更緊,我們只會陷得更深。”
“那你說怎麼辦?”
祁同偉被徹底逼到了牆角,像一頭絕望的野獸,低聲咆哮。
“難道就這麼坐著等死?!”
茶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水壺裡沸水翻滾的聲音,“咕嘟,咕嘟”,一下下敲打著兩人的心臟。
許久。
高小琴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氤氳的茶氣中瀰漫開來,詭譎,瘋狂,更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廳長,或許,我們可以答應孫連城。”
一句話,讓祁同偉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小琴,你瘋了?!”
“我沒瘋。”
高小琴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祁同偉。
她的身影倒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與窗外漆黑如墨的湖面融為一體,鬼魅莫測。
“王誠案之後,劉慶祝就已經暴露了。”
“趙東來那邊雖然被我們暫時壓下,但他就像一顆埋在我們枕頭邊的雷,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炸。”
“與其每天提心吊膽地守著這顆雷……”
她頓了頓,聲音幽幽傳來,彷彿來自湖底。
“不如,我們親手,把它送出去。”
祁同偉的腦子一片混亂,完全跟不上她跳躍的思路。
“我們不僅要交,還要大張旗鼓地交。”
高小琴繼續說道。
“您明天就給孫連城回話,告訴他,你同意他的條件,劉慶祝,我們給。”
“但是,有一個前提。”
“市紀委帶人,必須公開執行,必須有正式的逮捕手續,要讓全京州都知道,我們山水集團是在配合紀委工作。”
“我們可以告訴他,這是為了向京城趙家有個交代,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我想,孫連城會同意這個條件的。”
祁同偉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終於捕捉到了這個瘋狂計劃的一絲輪廓,一絲讓他頭皮發麻的輪廓。
“你是想……撇清關係?”
高小琴緩緩轉過身,鮮豔的紅唇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
“人,我們是交了。”
“可如果,人在被市紀委帶走調查的路上,‘畏罪自殺’了呢?”
“或者,更乾脆點,‘意外身亡’了呢?”
祁同偉的心臟狠狠一抽。
這個女人的心,是毒做的!
“這樣一來,”高小琴的聲音,帶著致命的誘惑,一字一句地蠱惑著他,“劉慶祝永遠閉上了嘴,山水集團的秘密,就將永遠是秘密。”
“而孫連城呢?他費盡心機,最後只得到一具冰冷的屍體。他手裡那張能威脅所有人的王牌,就成了一張毫無用處的廢牌。”
“更重要的是,”高小琴的眼中,閃動著算計到極致的冷光,“一個重要的汙點證人,在你們紀委的控制下離奇死亡。你猜,外界會怎麼看他孫連城?”
“是覺得他無能到了極點?”
“還是會覺得,他是在殺人滅口,掩蓋更大的秘密?”
“到那時,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光是洶湧的輿論,光是來自他上級的雷霆震怒,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萬劫不復!”
祁同偉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死死地看著高小琴,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環節,都狠辣,精準,刀刀致命!
“到時候,責任,是你們市紀委的,是你們京州市整個系統的無能和醜聞。”
她一步步走回祁同偉面前,吐氣如蘭,話語卻淬著劇毒。
“跟我們山水集團,有半分錢關係嗎?”
高明!
這一手金蟬脫殼,嫁禍於人,玩得實在太高明瞭!
祁同偉眼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更為熾熱的興奮所取代,他立刻想到了最關鍵的一環:“小琴,你的計劃很好,但還不夠完美。”
“我再給你補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