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奧迪A6的車門重重砸上,沉重的迴響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裡衝撞,震起一地塵埃。
祁同偉將自己摔進駕駛座。
他感覺不到地庫的陰冷。
胸腔裡不是心臟在跳,是一團火。
那股被碾碎尊嚴的灼痛感,直衝頭頂,要把他每一根神經都燒成灰燼。
雙手死死攥住方向盤,堅硬的皮質紋路硌進掌心,疼痛卻無法讓他清醒分毫。
孫連城!
又是孫連城!
後槽牙被咬得咯咯作響,舌尖嚐到了濃郁的血腥氣。
那個男人漠然的臉,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尤其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只是看著他,就剝開了他所有的偽裝,將他內心最深處的黑暗與不堪,照得一清二楚。
還有那句輕飄飄的話。
“你們沒有別的選擇。”
這句話將他這位漢東省公安廳廳長,死死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祁同偉!
漢大政法系的天之驕子!
高老師手中最利的刀!
要勝天半子的男人!
今天,竟然被一個在區長位置上趴了十四年,一個被所有人視作政治殭屍的廢物,逼進了死衚衕!
不。
腦中,孫連城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再度浮現。
祁同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徹底浸透。
那不是廢物。
那是一頭在深淵裡蟄伏了太久,終於甦醒的巨獸。
合作?
借刀殺人?
現在想來,這四個字,是他祁同偉職業生涯裡最響亮的一個耳光。
孫連城根本就沒看上他們遞過去的刀。
他想要的,是連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握刀人,都一口吞下!
這不是合作。
這是收編!
是吞併!
祁同偉猛地扯開領帶,撕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胸膛劇烈起伏。
他大口呼吸著車內渾濁的空氣,窒息感卻愈發強烈。
他摸出手機。
螢幕上,“老師”兩個字的光芒,從未如此刺眼。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肌肉僵硬,卻遲遲按不下去。
怎麼說?
告訴老師,他這個最得意的獵人,反被獵物一腳踹進了陷阱?
告訴老師,他們自認為價值千金的證據,在孫連城眼裡,一文不值?
告訴老師,孫連城張口就要劉慶祝,要的不是案子,是他祁同偉紮在山水集團裡的命根?!
他能想象到電話那頭,老師永遠波瀾不驚,永遠以大局為重的聲音。
“同偉,要顧全大局。”
“一個劉慶祝而已,犧牲掉,能扳倒李達康,值得。”
一個劉慶祝。
一個山水集團。
為了老師那宏偉的“漢大幫”藍圖,一切都可以是代價,一切都能被犧牲。
那是老師的大局。
不是他祁同偉的!
劉慶祝如果出事了,山水集團就完了,他祁同偉就斷了根!
不行!
絕不能就這麼回去搖尾乞憐!
更不能任由孫連城宰割!
咚!
祁同偉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的喇叭上。
嘀——!
尖銳的鳴笛撕裂了車庫的死寂,那是他這頭困獸瀕死的哀嚎。
必須破局!
孫連城要劉慶祝,是要一個活口。
一把能捅穿山水集團,威脅到他,甚至威脅到趙家的手術刀。
他要活的。
那如果……給他的不是活人呢?
一個念頭,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滋生出來。
它帶著劇毒,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祁同偉的呼吸驟然急促,雙眼迸發出駭人的兇光。
對!
憑甚麼要按他的規矩玩!
憑甚麼他劃下道來,我就必須走!
你不給我活路,我就掀了這張桌子!
想到這裡,他再無猶豫,猛地擰動車鑰匙。
發動機一聲咆哮,輪胎與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黑色的奧迪像一支離弦的黑箭,決絕地衝出地庫,一頭扎進沉沉夜色。
車子沒有駛向省委大院。
而是在一個路口驟然轉向,朝著京州最奢靡,也最隱秘的山水莊園,風馳電掣而去。
半小時後。
山水莊園。
黑色奧迪悄無聲息地停在恢弘的雕龍鐵門前。
祁同偉從側門進入,指紋識別,門鎖輕響。
穿過假山迴廊,他的目光穿透夜色,徑直鎖定了湖心島上那棟唯一亮著曖昧燈光的小樓。
那是高小琴的臥室。
也是他在這座冰冷城市裡,唯一的港灣。
他終於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秒接。
聽筒裡傳來高小琴慵懶嫵媚的聲音,能讓全漢東的男人骨頭髮軟。
“廳長,談妥了?怎麼這麼……”
“小琴,談崩了。”
祁同偉打斷了她,聲音裡壓著一股瀕臨失控的亢奮。
電話那頭的高小琴瞬間沒了睡意,聲音變得清醒而警惕:“為甚麼?”
“孫連城。”
祁同偉只說了三個字。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盯著那棟小樓,一字一頓,如同惡魔在耳邊低語。
“他要劉慶祝。”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默。
幾秒後,高小琴的聲音傳來,已經冷得像冰。
“他想死。”
“不,他想我們死。”祁同偉的聲音沙啞,卻帶起一絲瘋狂的笑意,“他要活的劉慶祝,當刀,來解剖我們。”
“既然他要刀……”
祁同偉抬頭,看著小樓的窗戶,他知道,高小琴一定就站在那裡。
“那我們就送他一份厚禮!”
“小琴,準備一下。”
“一個活著的劉慶祝,是捅向我們的刀。”
他的聲音壓到最低。
“但一個死了的劉慶祝……”
“就是我們送給孫連城,最完美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