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聲音很輕,卻讓書房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武康路。”
“這個人,踩著醫療系統的政績上位,如今是京州市長。”
“他的屁股底下有多髒,沒人比我們更清楚。”
高育良緩緩踱步,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他也是我們漢大幫在京州,必須搬開的石頭。”
“孫連城查醫療系統,遲早會撞上他。”
“丁義珍、張樹立、王顯,如果武康路再出問題,那麼李達康還能夠坐穩那個位置嗎?”
“秘書幫沒有李達康還是秘書幫嗎?”
“沙瑞金沒有李達康的秘書幫還能依靠誰呢?”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回到茶桌前,重新坐下,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淡然。
“一個,絕地翻盤的機會!”
高育強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
“我讓你查的東西,有結果了嗎?”
祁同偉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雙手奉上。
“老師,都在這裡。”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興奮。
“武康路的前妻楊洋,表面是港商,實則是他養在境外的錢袋子,一雙專門處理髒錢的白手套。”
“她透過武康路在醫療系統殘存的勢力,操控著一張巨大的人體器官交易網。”
“從供體、醫院到手術,一條龍的黑色產業。”
“老師,這份東西,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高育良接過牛皮紙袋,卻沒有開啟。
他的食指,在粗糙的牛皮紙上極有節奏地敲擊著。
叩。
叩。
叩。
“很好。”
高育良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那是棋手落子前的篤定。
“同偉,這份‘賀禮’,你親自去送。”
“送給我們的孫連城同學。”
高育良的眼神深處,光影明暗不定。
“你要讓他明白,我們漢大幫,願意吸納他這個校友。”
“也願意幫他,搬開武康路這塊絆腳石。”
祁同偉瞬間領會了老師真正的意圖。
這哪裡是送禮。
這是一石三鳥的陽謀。
“老師,高明!”
高育良擺了擺手,姿態悠然地端起茶杯。
“去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
“姿態放低些,讓他看見我們的‘誠意’。”
“我要讓孫連城知道,這份禮是誰送的。”
“更要讓他明白,在這漢東,誰,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高育良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葉,最後那句話,混著茶香,鑽進祁同偉的耳朵裡。
“也讓他清楚,我們漢大幫的刀,不止能砍向敵人。”
“也能,遞給朋友。”
祁同偉重重地點頭。
他眼底深處,那團被壓抑許久的火焰,終於找到了出口,熊熊燃燒起來。
他知道。
一場遠比福瑞達案更加猛烈的風暴,即將在京州掀起。
而他,將是那個親自去點燃引線的人。
……
孫連城的臨時宿舍裡,只亮著一盞檯燈。
昏黃的光暈,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他剛和蔣虹通完電話。
電話裡,蔣虹的聲音滿是疲憊,語調卻亢奮得發抖。
“‘光明通’的資料爆了!醫療系統的舉報信像雪崩一樣湧進來,佔了新增資料的一半!全是具體的線索,甚至有內部檔案照片!”
“連城,你這把火,燒得比誰想的都旺!”
孫連城只是靜靜地聽著,最後只說了一句。
“守好資料,他們的反撲,隨時會來。”
結束通話電話,他毫無睡意。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巨大的京州市地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像一個冷靜的鐘表匠,在檢視一枚無比精密的機芯。
光明區。
市中心。
那些星羅棋佈的醫院。
他腦中那張由資料和關係織成的大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得透明。
武康路、王顯、季德海……
一個個名字,被他無聲地,釘死在地圖上的某個座標。
他知道,那個自稱杜先生的神秘人,和他背後的趙家,很快就會再來。
他在覆盤。
杜正每一個眼神,武康路每一句話,都在他腦中反覆拆解,碾碎。
他確信,自己親手塑造的那個貪婪、短視、急功近利的“孫連城”,已經穩穩地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接下來,是等待。
等他們,落子。
而他,需要在棋局再開之前,為自己的天平上,再添一枚足夠分量的籌碼。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不輕不重,節律精準,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剋制。
孫連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個時間,會是誰?
這間辦公室的地址,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他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從貓眼裡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有些意外。
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他沒穿警服,一身深色便裝,身形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挺拔。他的臉,大半隱在陰影裡。
孫連心的念頭飛速轉動。
他來幹甚麼?
高育良,終於派他來了?
無數念頭閃過,他臉上的神情卻已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甚至帶著幾分熬夜後的倦怠。
他拉開門。
“祁廳長?”孫連城的聲音裡,帶著七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三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祁同偉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孫書記,深夜來訪,沒打擾吧?”
“祁廳長客氣,快請進。”孫連城側過身,把人讓了進來。
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
乾淨,整潔,甚至堪稱簡陋。
祁同偉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最後,定格在那張攤開的京州地圖上。
地圖上,紅藍兩色的筆跡,畫滿了各種觸目驚心的圈、線和箭頭。
他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
一個莽夫,可不會在深夜裡對著地圖做這種事。
“孫書記真是勤勉,這麼晚還在研究工作。”祁同偉的語氣帶著公式化的客套,心裡卻已起了波瀾。
“在其位,謀其政。”
孫連城給他倒了杯白開水,不是茶。
他將水杯放在祁同偉面前的桌角,身體向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椅子裡,直接開口。
“祁廳長深夜到訪,不會是想和我探討京州的城市規劃吧?”
祁同偉笑了笑,沒有碰那杯水。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了那個牛皮紙袋。
紙袋不厚,分量卻彷彿千斤重。
他將紙袋,穩穩地,推到孫連城面前。
“孫書記,我今天來,是替高老師給您送一份禮物。”
孫連城的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一動不動。
“祁廳長太客氣了。無功不受祿。”
“這份禮,孫書記受得起。”
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
“而且,這份禮,對您正在查的案子,或許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
“哦?”孫連城終於抬起眼皮看他,眼神像兩口無波的深井,“祁廳長似乎知道我在查甚麼?”
“孫書記,福瑞達也好,王顯也罷,都只是前菜。”
祁同偉的手指,在那個牛皮紙袋上,重重地拍了拍,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們都知道,您真正想動的,是武康路。”
孫連城的心臟緊了一下。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祁廳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孫書記。”祁同偉的嘴角,終於牽起一絲真實的、帶著掌控感的笑意,“都是漢大出來的,就不用打啞謎了。”
“高老師一直很欣賞您這位校友。聽說您最近遇到了點麻煩,我們手裡,恰好有些您可能用得上的材料。”
他再次將牛皮紙袋,向前推了一寸。
“所以,這只是我們漢大幫,對您這位傑出校友,一點小小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