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紀委,孫連城辦公室。
剛剛結束通話武康路的電話,孫連城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請客吃飯?
緩和關係?
一個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揚灰的人,會突然低頭示好?
分明是一份戰書,送到自己面前。
去,是肯定要去的。
人家堂堂一個市長,親自拉下臉面請客,他若是不去,倒顯得心虛膽怯,不懂規矩。
孫連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電話那頭,傳來蔣虹清脆又帶著些許緊張的聲音。
“剛才在通話?是誰?”
“武康路。”孫連城語氣平靜,“請我吃飯。”
電話那頭的蔣虹,瞬間沉默。
空氣中彷彿只剩下電流的微弱嘶鳴。
“他終於坐不住了。”蔣虹的聲音冷了下來,“這頓飯,不簡單。”
“我知道。”
孫連城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他們想摸我的底,看看我這把刀,究竟有多鋒利,準備砍向誰的脖子。”
“那你……”蔣虹的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擔憂。
“他們想看。”
孫連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讓蔣虹心安的強大自信。
“我就演給他們看。”
“我要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們‘想’看到的那個孫連城。”
一個急功近利,野心勃勃。
一個為了往上爬,甚麼都可以談,甚麼都可以交換的政治投機者。
一個……可以被輕易拿捏,輕易控制的棋子。
蔣虹在那頭,沒有再問。
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
他一旦決定了方向,就會將這條路走到極致,不留任何餘地。
他能將自己偽裝成最鋒利的刀,也能將自己偽裝成最鈍的石頭。
一切,只為了在掀開底牌的那一刻,給予對手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需要我做甚麼?”良久,蔣虹輕聲問。
“照顧好自己。”孫連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暖意。
“等我。”
結束通話電話,孫連城臉上的表情,重新歸於深沉的平靜。
他知道。
今晚這場飯局,是一場戰爭。
一場沒有硝煙,卻比任何戰場都更加兇險的戰爭。
……
當晚,京州一家極為低調的私人菜館,天字號包廂。
武康路竟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當看到孫連城獨自一人從走廊盡頭走來時,他臉上的肌肉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哎呀,連城書記,你可算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孫連城也大步上前,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主動握住他的手。
“武市長您太客氣了,還親自在門口等,我這心裡可是七上八下的,擔待不起啊!”
兩人虛偽地客套著,走進包廂。
包廂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老舊銀邊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房間的中心。
看到孫連城進來,他緩緩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連城書記,你好。”
武康路立刻殷勤地介紹:“連城書記,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杜正,杜兄。是京城來的朋友,對我們漢東的發展非常關心。”
“杜兄,這位就是我們京州新上任的紀委書記,孫連城同志。”
“杜先生,久仰,久仰!”
孫連城連忙伸出雙手,身體微微前傾,將一個下級官員見到大人物時的侷促和討好,演繹得淋漓盡致。
杜正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看起來溫和,握上去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孫書記年輕有為,是我久仰才對。”
三人落座,酒菜流水般上齊。
武康路徹底化身氣氛組,頻頻舉杯,嘴裡說著各種場面話,強行營造出一種相見恨晚的熱絡。
孫連城話不多。
但武康路敬的每一杯酒,他都仰頭一飲而盡,毫不推辭,酒到杯乾。
幾輪下來,他的臉上已經泛起明顯的紅暈。
酒精似乎催化了氣氛,也麻痺了神經。
一直沉默觀察的杜正,終於開口了。
“孫書記,我聽康路說,你上任以來,大刀闊斧,很有魄力啊。”
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聊家常。
孫連城聽到這話,臉上竟露出一絲苦笑,他猛地端起酒杯,又灌了下去,酒液從嘴角溢位都毫不在意。
“杜兄,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我……我這是被架在火上烤,沒辦法啊!”
他放下酒杯,像是藉著酒勁,滿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我在光明區那個區長的位置上,足足趴了十四年!十四年啊!頭髮都等白了,才挪了這麼一小步!”
“沙書記看重我,把我放到這個位置上,我能怎麼辦?我只能玩命地幹啊!”
“不幹出點真金白銀的成績來,怎麼對得起領導的信任?怎麼對得起我熬掉的這十四年青春?”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太久的憤懣、不甘,以及毫不掩飾的野心。
杜正眼底深處,一絲瞭然的神色一閃而過。
“所以,你就拿醫療系統開刀?”
“沒辦法啊!”孫連城一拍大腿,滿臉的“實在”。
“杜兄,您是京城來的高人,您不知道,這京州的水有多深!李達康書記的秘書幫,高育良書記的漢大幫,盤根錯節,哪個我惹得起?”
“想來想去,也只有醫療系統這塊肥肉,看著油水多,根基又最淺,最容易捅出個大動靜來!”
“我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總得讓省裡的領導們看到,我孫連城,不是個只會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的廢物!”
這番話,說得粗鄙,直白。
卻又無比精準地刻畫出一個底層官員,在壓抑太久後,一朝得勢,便不顧一切想要證明自己的形象。
杜正看著他,緩緩點頭,像是一個長輩在審視一個有衝勁但不夠沉穩的後輩。
“那孫書記,對未來,有甚麼打算呢?”
“打算?”
孫連城像是被這句話點中了死穴,雙眼瞬間爆發出灼人的光芒。
他甚至不自覺地將身體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眼神裡,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貪婪。
“那自然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嘍!”
武康路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而杜正,則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都寫著“慾望”二字的孫連城,心中,已經落下了最後一顆棋子。
一個被權力慾望燒壞了腦子的莽夫。
一個只看得到眼前利益,卻看不到身後萬丈懸崖的蠢貨。
這樣的人。
好用,好對付。
也註定,走不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