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在李達康身後重重關上。
那聲巨響,是決裂的宣言。
孫連城站在原地。
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彷彿剛才那場堪稱撕破臉皮的對峙,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例行彙報。
他走到窗邊,目送著李達康那輛黑色的奧迪A6。
車子猛地加速駛離,車尾燈撕開夜色,留下兩道憤怒的紅痕,決絕地消失在拐角。
李達康的怒火,孫連城感受到了。
那是一種權威被踐踏、掌控感被剝奪後,近乎歇斯底里的狂怒。
但孫連城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李達康怕了。
這位以強勢著稱的市委書記,在“王顯可能外逃”這個致命的假設面前,終於袒露出他堅硬外殼下的軟肋。
他不是怕京州官場丟人。
他是怕自己的政治生涯,會因此畫上一個恥辱的句號。
一個連自己班子成員都看不住的市委書記,還有甚麼未來可言?
所以,他今晚不是來問罪。
他是來求和。
只不過,用了一種最強硬、最霸道的方式。
他想用市委書記的權威,逼迫自己這把已經出鞘的利刃,重新歸鞘。
可惜,他想錯了。
這把刀,從見血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回頭。
孫連城拿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接通了專案組的指揮室。
“林溪,秦海,來我辦公室。”
……
李達康的車,在京州的街道上橫衝直撞。
秘書小金從後視鏡裡,能看到老闆那張鐵青的臉,以及因極度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車內的氣壓低得駭人。
李達康的腦海裡,正被孫連城最後那句話反覆沖刷。
“如果明天,王顯再次外逃,您認為,漢東省的其他領導同志,還覺得,您領導下的京州是穩定的嗎?”
這不是頂撞。
這是誅心!
這個孫連城,根本不是鯰魚,更不是鯊魚。
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
不,他比狼更可怕。
他是一個懂規矩,卻又敢於利用規矩,甚至隨時準備踐踏規矩的瘋子!
李達康猛地睜開眼,佈滿血絲的眼球裡,兇光畢露。
不能坐以待斃。
既然刀不肯回鞘,那就索性,把握刀的手也一起廢掉!
他抓起車載電話,撥通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錢長林嗎?我是李達康。”
電話那頭,市財政局局長錢長林的聲音立刻變得無比恭敬:“達康書記,您好!這麼晚了,有甚麼指示?”
“財政局,明天一早,派一個審計組,進駐市紀委。”
李達康的聲音,被剝離了所有溫度,冰冷徹骨。
錢長林心頭猛地一跳。
“查甚麼?”
“查賬!”
李達康的聲音,彷彿從骨頭縫裡碾出來的兩個字。
“查他們‘清零1號’專案組成立以來,所有的經費使用情況!”
“每一筆開銷,每一張發票,都給我往死裡查!”
“查他們有沒有違規開支,有沒有超標接待,有沒有濫用財政資金!”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給我找出一個能讓他們停下來的理由!”
錢長林在那頭呼吸驟停。
市委書記,要查市紀委的賬?
這在漢東省,不,在全國,都是聞所未聞的事!
這是要公開宣戰!
“達康書記……這……這不合規矩啊。”錢長林的聲音都在發顫,“紀委的經費使用,有他們自己的流程,我們財政局……無權干涉。”
“規矩?”李達康喉嚨裡發出一聲冷峭的哼鳴,“現在,我就是規矩!”
“照我說的辦!任何問題,我李達康一力承擔!”
“這……”
“錢長林!”
李達康的聲音陡然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抗拒的碾壓之力。
“你這個財政局長,還想不想幹了?!”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錢長林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被逼上絕路的決絕。
“是!我明白了,書記!”
結束通話電話,李達康臉上的猙獰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孫連城,你不是要跟我講規矩嗎?
那我就用規矩,把你活活困死!
釜底抽薪!
沒了錢,我看你怎麼查案!
他仍不放心,立刻又撥通了市委組織部部長沈明陽的電話。
“明陽同志,有件事,需要你馬上辦。”
“市紀委最近缺人手,你從下面區縣,抽調一批‘能力強’、‘有經驗’的幹部,充實到紀委的隊伍裡去。”
沈明陽在官場浸淫多年,一瞬間就洞悉了李達康的真實意圖。
這是要往紀委裡摻沙子!
“書記,我明白了。”沈明陽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一定把‘最合適’的同志,安排到‘最需要’的崗位上去。”
做完這一切,李達康才感覺胸中那股被堵死的惡氣,稍稍順暢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孫連城,你以為有沙瑞金給你撐腰,我就奈何不了你?
天真!
在京州這片土地上,我李達康,才是天!
你想跟我鬥?
你還嫩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