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趙東來辦公桌上那部紅色電話,發出刺耳的鈴聲。
尖銳,急促。
鈴聲撕裂了辦公室的死寂。
趙東來幾乎是彈射而起,一步跨到桌前,猛地抓起話筒。
動作太猛,帶倒了桌上的筆筒,筆桿滾落一地,無人理會。
“我是趙東來。”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甚麼,侯亮平和孫連城只看到趙東來的後背猛然繃緊。
“甚麼?!王誠的妻子和孩子……找到了?!”
孫連城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身體無意識地前傾,全部心神都彷彿被那根無形的電話線死死纏住。
“人現在怎麼樣?立刻安排,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帶回京州!”
趙東來對著話筒低吼。
“甚麼叫……帶不回來?為甚麼?”
他的音量陡然降低。
那挺拔的背脊,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侯亮平的心,直直墜向了無底深淵。
片刻,趙東來結束通話電話。
他沒有轉身,單手撐著桌面,像一尊瞬間風化的雕像,瀰漫著死氣。
良久,他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沙發,坐下,將臉深深埋進掌心。
“東來,甚麼情況?”孫連城的聲音很穩,但指節攥得發白的拳頭,出賣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侯亮平沒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等待宣判。
趙東來抬起頭,雙眼血絲密佈,那份疲憊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人,找到了。”
“在鄰市的一家溫泉酒店。”
趙東來搖了搖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當地警方接到酒店報警,說房間一整天沒人應答,他們直接破門而入。”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氣,複述那個他無法想象的場景。
“房間裡暖氣開到了最大,三十多度,又幹又悶。”
“母子倆都睡在床上,睡得很沉。”
“睡著了?”
“是睡著了。”趙東來點頭,“床頭櫃上,有兩杯牛奶,都喝了一半。”
孫連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烈收縮。
“牛奶裡,驗出了高濃度的安眠藥。”
“是幕後黑手動的手?”侯亮平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不。”
趙東來再次搖頭,這個簡單的動作顯得無比艱難。
“酒店所有監控都查了,從她們入住到被發現,沒有任何可疑人員進入過那個房間。”
“牛奶是客房服務送的,送餐員放下東西就走了,全程沒超過二十秒,房門也一直是虛掩的。”
“那藥……”
“法醫在王誠妻子的指甲縫裡,提取到了安眠藥的粉末殘留。”
辦公室內,徹底沒了聲音。
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結論是……她自己下的藥。”
趙東來的聲音微弱,幾乎消散在空氣裡。
“她想帶著孩子,一起走。”
孫連城閉上了眼睛,靠在沙發背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想象。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個被逼入絕境的女人。
丈夫慘死。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那群魔鬼能信守承諾,放過她們母子。
可她怎麼敢賭?
她怎麼敢把唯一的孩子,和自己的未來,賭在一群殺人兇手的“信譽”上?
她不敢。
她怕那些人拿到想要的之後,會毫不留情地斬草除根。
所以,她選擇了一條最慘烈,也最“安全”的路。
帶著孩子,去另一個世界,找她的丈夫。
一家人,在那裡“團聚”。
“人……救回來了嗎?”孫連城再次睜開眼,聲音沙啞。
“發現得還算及時,救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侯亮平和孫連城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
“但……”
趙東來這個轉折,讓兩人剛放下的心,又被拎到了嗓子眼。
“大人用藥劑量太大,命是保住了,但已經陷入深度昏迷。”
“醫生說……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醒,也可能,永遠都……”
“孩子沒事,劑量小,已經脫離危險。就是……一直哭,誰抱都沒用,撕心裂肺地哭。”
所有的線索。
所有的希望。
到這裡,被那個絕望的母親,用一種最悲壯的方式,親手斬斷。
那個藏在幕後的黑手,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就達到了目的。
他們只是將人逼上絕路,然後,冷漠地看著人自己走向深淵。
辦公室裡,又一次陷入死寂。
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像是在為某個亡魂,進行著無情的倒數。
“哎……”
良久,侯亮平的一聲長嘆打破了沉默。
孫連城的目光,第一次在侯亮平那張總是充滿銳氣的臉上,看到了一種碎裂。
“都怪我……”侯亮平埋下頭,聲音裡滿是碎裂的悔恨。
“我當時,為甚麼要把丁義珍的老婆和秘書列為重點?”
“誰能想到,他最信任的人,居然是那個不起眼的司機!”
“如果……如果我能早點注意到王誠,也許就不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王誠就不會死,他的老婆孩子……也不會……”
“整件事的脈絡,現在看,很清楚了。”趙東來打斷他,接過了話頭。
“王誠掌握著丁義珍和幕後老闆交易的核心秘密。前期反貪局的調查,被他僥倖矇混過關。不料張樹立意外落馬,紀委的調查重啟,他又回到了我們的視線中。”
“開始,他和幕後黑手都以為只是普通的協助調查,幾天就能出來,所以他們按兵不動。”
趙東來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複雜。
“真正的變數,是孫書記您的空降。”
孫連城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您的到來,打亂了他們的全盤計劃。他們意識到,這次調查絕不可能像以前一樣矇混過關。他們怕了。”
“所以,他們才選擇在您正式上任的當天,逼死王誠。快刀斬亂麻,讓一切死無對證。”
“他們算準了時間,就在您上任的這一天動手,既是滅口,更是示威!”
孫連城沒有說話。
侯亮平猛地抬頭,看向孫連城。
孫連城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裡卻翻湧著無盡的苦澀和冰寒。
“所以,候局長,你不用自責了。”
他緩緩開口。
“說起來,我的到任,才是引發這一切的真正原因。”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領。
動作很慢。
每一個細節,都透出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堅定。
“孫書記,你去哪?”
孫連城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燃盡了所有波瀾,只剩下堅冰的死寂。
他沒有看他們,目光穿透了牆壁,望向了京州那片陰雲密佈的天空。
“我去找。”
“斬斷這隻黑手……需要一把刀。”
“我,就是去找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