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剛走進趙東來的辦公室,兩人位置還沒坐熱。
門就被砸響了。
對,是砸。
趙東來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對秘書遞了個眼色。
秘書剛要起身,辦公室的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
侯亮平。
他腋下夾著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到辦公桌前,姿態強硬,彷彿這裡是省檢反貪局。
“二位領導,真巧。”
侯亮平的視線在趙東來臉上只停頓了半秒,便徑直轉向了孫連城,嘴角挑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趙東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侯局長,有事?”
“東來局長,這你就不夠朋友了。”
侯亮平將公文包“啪”地一聲丟在桌上,動靜不小。
“聽說漢南那邊,找到王誠老婆孩子的線索了?”
“這麼大的進展,怎麼不跟我們省檢反貪局通個氣?”
他刻意加重了“省檢”兩個字的分量。
“怕我們搶功?”
趙東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接話。
侯亮平像是沒看到他的冷淡,自顧自地拉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推到趙東來面前。
“也罷,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甚麼叫格局。”
“我們透過技術手段,恢復了王誠妻子手機裡一條被刪除的簡訊。”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壓迫力。
“非常可疑!”
趙東來拿起檔案。
孫連城也站起身,只挪了半步,目光便落在了那張紙上。
簡訊內容極短。
“姐,我跟孩子去漢南玩幾天,勿念。家裡的事,都安排好了。”
趙東來抬頭,眼神探究地看向侯亮平。
“問題在哪?”
“‘安排好了’!”
侯亮平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紙上那四個字上。
“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出門旅遊而已,有甚麼事需要用到‘安排’這個詞?”
“這口氣,太刻意了!”
他掃視著二人,對他們專注的神情十分滿意。
“我斷定,這就是一句暗號!”
“她在發訊號!告訴她的同夥,或者說,藏在幕後控制她的人——王誠這個麻煩,已經‘解決’了!”
這番推論,讓趙東來的表情變得凝重。
唯獨孫連城,一言不發。
這個侯亮平,真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構建空中樓閣上。
趙東來放下檔案:“所以,你的意思是?”
“王誠的妻子,根本不是甚麼受害者!”
侯亮平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聲音斬釘截鐵。
“她是同謀!”
“我們必須立刻改變偵查方向,全力追捕這個女人!只要抓住她,幕後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侯亮平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眼神裡閃爍著即將破獲大案的光芒。
趙東來手指交叉,沒有表態,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孫連城。
“孫書記,你怎麼看?”
一瞬間,辦公室裡的聲響都消失了。
侯亮平的目光也看向了孫連城。
孫連城彷彿沒感受到那股敵意,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將那份檔案拈了過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頭,直視侯亮平。
“這條簡訊,甚麼時候發的?”
“上週五,下午四點半,她們登機前。”侯亮平幾乎是脫口而出,這是他的功勞,他記得一清二楚。
孫連城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地又問。
“王誠,甚麼時候死的?”
“週一……週一上午。”
侯亮平的聲音明顯弱了下去。他不是傻子,他似乎意識到了甚麼,但那份即將到手的功勞讓他不願承認。
孫連城身體向後,整個人陷進寬大的椅背裡。
他的聲音不響,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一個週五下午,就已經發出‘任務完成’訊號的同謀。”
“她的同夥,為甚麼要等到整整四天後的週一上午,才動手自殺?”
孫連城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侯亮平心裡的湖面,激起一片慌亂的漣漪。
“這……這可能是時機不對!他們在等一個完美的時機!”侯亮平的聲音發虛,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是嗎?”
孫連城端起桌上的茶杯,甚至還有閒心吹了吹杯口的嫋嫋熱氣。
“等我這個新任紀委書記上任?”
“等我召開全市幹部大會,把所有媒體和官員的目光都吸引到紀委頭上的時候?”
“在聚光燈下殺人,再從容地主動報警。”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像是一聲槌音。
“侯局長,你管這個,叫完美的時機?”
“我……”侯亮平的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孫連城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再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王誠的妻子是同謀,她為甚麼要辭職?為甚麼要賣掉唯一的房產?
為甚麼要帶著孩子遠走他鄉,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以一個悲痛欲絕的遺孀身份,安安穩穩地留在京州,
拿著我們的撫卹金,接受所有人的同情,難道不是最好的偽裝嗎?”
孫連城站起身,在辦公桌前踱了兩步,皮鞋踩在地板上,
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侯亮平的心跳上。
“她這麼做,只有一個解釋。”
“她在逃。”
“她在恐懼。”
“她不是同謀,侯局長。”
孫連城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她和你我一樣,都只是被幕後那隻手,隨意擺弄的一顆棋子!”
說完,他走回桌邊,將那份被侯亮平視若珍寶的檔案,像丟一張廢紙一樣,輕輕放回原處。
“你的推論,聽起來很精彩。”
“可惜,全是漏洞。”
“辦案,靠的是證據,不是你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你這種先有結論,再無視一切矛盾去強行解釋的辦案方法,恕我直言……”
孫連城停頓了一下,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直視著侯亮平那張由紅轉白的臉。
“非常不專業。”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侯亮平的脖頸漲得通紅,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反駁,想嘶吼,可對方的每一句話,都把他所有的話語都死死釘在了喉嚨裡。
趙東來的喉結,無聲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看著孫連城,這個在他印象裡只會在辦公室裡看星星、喝茶、混日子的老幹部,
此刻卻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猛虎,終於露出了獠牙。
不,他不是變了。
他是一直在藏。
這份邏輯,這份壓迫感,這種將對手的驕傲徹底碾碎、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手腕……
這個人,太可怕了。
趙東來的心裡,第一次對“孫連城”這個名字,產生了真正的敬畏。
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必須交好,絕不能交惡!
“咳。”
他清了清嗓子,乾澀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都是為了工作,不要爭了。”
趙東來轉向孫連城,語氣裡不自覺地多了幾分客氣,甚至是請教的意味。
“孫書記,既然你認為侯局長的推論不成立,那你有甚麼高見?”
孫連城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重新坐下,雙手手指交叉,輕輕放在桌上,擺出一個穩固的姿態。
“我的想法,很簡單。”
“一個字。”
他看著依舊迷茫的侯亮平和眼神複雜的趙東來,緩緩吐出。
“——等。”
“等?”
孫連城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藏著洞悉一切的自信。
“對,等。”
“等我們派去漢南的同志,把王誠的家人,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到時候,水落,石出。”
“藏在後面的人,也就該自己現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