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光明區政府大樓,區長辦公室。
孫連城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天際線被浸染成一片濃郁的赤金色。
那顏色,既像一場慘烈大戰後,用勝利者的鮮血寫下的輝煌戰報,又預示著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
他俯瞰著腳下這座亮起萬家燈火的城市,目光平靜,深邃。
辦公室的門,被極有分寸地敲響了。
“請進。”
秘書小潘幾乎是閃身進來的。
他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卻又刻意放輕,姿態顯得有些滑稽。
一張臉上,是激動、喜悅、還有一絲諂媚混雜成的複雜紅暈。
“老闆!”
小潘的聲音因為亢奮而微微發顫。
“省委組織部……剛剛來電,您的任前公示,透過了!”
他說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朝聖的眼神看著孫連城,準備迎接一場意料之中的狂喜。
然而,孫連城只是轉過身,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靜靜地看著小潘,看著那份幾乎要從下屬臉上溢位來的喜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
只有三個字。
淡得像是在說“下班了”一樣。
那可是京州市的紀委書記!漢東省的核心權力圈!
怎麼會……是這種反應?
“那……那您……”
小潘瞬間語塞,準備好的一肚子賀詞全堵在了喉嚨裡。
“辛苦了,去忙吧。”孫連城揮了揮手,語氣依舊平淡。
小潘深深鞠了一躬,倒退著出去,再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歸寂靜。
孫連城坐回那張象徵著權力的椅子上,身體向後靠,整個人深深陷進柔軟的真皮之中。
就在此刻,那股自穿越以來,如跗骨之蛆般死死纏繞在他靈魂深處,讓他夜不能寐的冰冷與緊繃,終於……
消失了!
【叮!】
腦海裡,那冰冷的機械音,第一次聽起來竟是如此悅耳。
【恭喜宿主,主線任務一:‘最後的希望’已完成。】
【死亡倒計時已解除。】
【任務系統更新中,請稍候……】
孫連城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一套看不見的,鎖了他靈魂二十九個日夜的沉重枷鎖,在此刻轟然粉碎!
他能感覺到,一股名為“生”的暖流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讓每一個僵硬的關節都舒張開來。
一直以來緊握的拳頭,終於無聲地鬆開,掌心已滿是汗水。
活下來了。
又能,有機會見到女兒了。
巨大的解脫感如山崩海嘯般湧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但他只是將胸中所有的濁氣,隨著一聲悠長的嘆息,徹底排出體外。
很好。
公示期已過,紀委書記的位置,穩了。
智慧盒子經此一役,名聲大噪,接下來的發展恐怕會超乎想象。
自己即將履新,短時間內無法再分神關注公司。
必須為這艘親手打造的商業航母,定下新的航向。
孫連城拿起電話,撥給了蔣虹。
電話那頭,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幹練,卻藏著一絲不易察知的笑意。
“恭喜你,孫書記。”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赤金色的晚霞,緩緩說道:
“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
週一,省委大院。
孫連城在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室裡,再次見到了這位漢東省的一號人物。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陳年普洱的茶香,沉穩,厚重,這就是權力的氣味。
“連城同志,對這個任命,是不是覺得很突然?”
沙瑞金的聲音平和,目光卻似有實質,要將他由外到內看得通透。
孫連城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與其說是突然,不如說是考驗。”
沙瑞金的眉梢微微一挑,身體略微前傾,是真的來了興趣。
“考驗?”
“說說看,考驗甚麼?”
“考驗我,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是會迷失,還是會更清醒。”
孫連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考驗我,面對京州這個爛攤子,是敢不敢拔刀,還是會愛惜羽毛。”
沙瑞金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
孫連城繼續道:“更考驗我,能不能領會到省委的真正意圖。”
沙瑞金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靠回寬大的椅背上,雙手在身前交叉。
“哦?那你倒是說說,省委的意圖是甚麼?”
“京州的經濟,是達康書記的引擎。”
孫連城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比喻。
“但這輛高速行駛的車,現在兩個輪子陷進了泥潭裡。”
“我這把刀,不是要去當一個只會抓人的紀委書記。”
“而是要替達康書記,斬斷那些纏住車輪的藤蔓,挖掉那些讓車輪打滑的爛泥。”
“一個破,一個立。”
“一個掃清障礙,一個加速前進。”
“這,才是省委要看到的京州新局面。”
“啪!”
沙瑞金的手掌,輕輕拍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清響。
他看著孫連城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審視,而是真正的欣賞和認同。
“好!說得好!”
“我讓你來,就是要聽到這番話!”
沙瑞金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嚴肅。
“最近,關於你,關於光明區,關於光明通的報道太多了!這種個人英雄式的宣傳,對一個幹部來說,不好。”
他為這件事定了性。
“所以,讓你調整一下。正好,張樹立出了大問題,京州紀委塌方式的腐敗,急需一位強有力的幹部去開啟局面。”
沙瑞金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
“常委會上,有阻力。很多同志的意見,也很中肯。”
“有同志懷疑,京州目前的局面如此嚴峻,你,擔得起這個擔子嗎?”
“也有同志認為,你應該在擅長的經濟領域,繼續發光發熱。”
“再加上你沒有紀檢履歷,這是明面上的短板。”
沙瑞金的目光驟然變得深邃。
“但我力排眾議,堅持用你,就是看中了你這張白紙!”
“沒有條條框框,沒有利益糾葛,沒有舊日人情!”
“你這把刀,遞過去,才夠快,夠狠,夠鋒利!”
他話鋒一轉,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了一下。
“我要強調,你的任務,既要起到監督作用,更要做好配合!不要再讓我看到前幾天的光明區輿情事件!”
沙瑞金最後凝視著他,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頂著全省的壓力用了你。”
“希望你能夠經受住考驗!”
“連城同志,別讓我,也別讓漢東的人民失望!”
從沙瑞金辦公室出來,孫連城的心潮依舊在激盪。
送客的秘書小白落後半步,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只有孫連城能聽清:
“孫書記,京州市公安局的趙東來局長,您認識吧?”
“當然認識。白處長有事?”孫連城不動聲色,謹慎地反問。
“倒也沒甚麼。”小白的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我只是聽說,趙局長是個有原則、有立場的同志。
想著孫書記今後在京州,或許可以多和趙局長接觸一下。”
孫連城心頭一震,瞬間瞭然。
這哪裡是小白的個人建議?
這分明是沙瑞金借秘書的口,遞給了自己一把槍!是幫助自己在京州迅速站穩腳跟的強大助力!
趙東來,果然早已是沙家的人。
自己先前在網路上攪動風雨,李達康卻沒能抓住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恐怕背後就有趙東來的掩護。
這些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孫連城臉上掛著客氣的微笑,對小白說:“多謝白處長提點。”
他隨即被引到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的辦公室。
如果說沙瑞金的辦公室是帥帳,沉穩厚重。
那這裡,就是一個真正的戰地指揮部。
檔案堆積如山,空氣裡瀰漫著濃茶、菸草和舊紙張混合在一起的,一股獨有的肅殺之氣。
“坐。”
田國富沒有半句廢話,眼神像探照燈一樣鎖定了孫連城。
“京州紀委的攤子,從根子上,爛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渣。
“張樹立不是個例,他是一棵大樹,樹下盤踞著一個靠紀委權力尋租的利益共同體!”
“監守自盜,燈下黑!”
“這不是小病,是癌症!必須動大手術,刮骨療毒!”
田國富身體猛然前傾,雙手撐在桌上,字句從齒縫中擠出。
“你上任後,兩件事。”
“第一,清理門戶!”
“把紀委內部那些蛀蟲、內鬼、兩面人,有一個算一個,給我連根拔起!”
“一個都不能留!”
“第二,以張樹立為突破口,把丁義珍案給我挖穿!”
“我倒要看看,京州到底還藏著多少個丁義珍,多少個張樹立!”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灌了一口釅得發黑的濃茶。
“我知道,肯定會有人說你外行,等著看你笑話,在背後給你下套子,使絆子!”
田國富嘴角牽起一絲冷硬的弧度,那是純粹的輕蔑。
“外行怎麼了?內行不也出了張樹立這種敗類嗎?”
“有時候,破局,就需要你這種不懂規矩的‘外行’!”
“才沒有顧忌!”
“才敢掀桌子!”
他的語氣稍緩,眼神中的決絕卻化為實質的壓力。
“人,我給你備好了。”
“從全省抽調的最精銳的辦案力量,組成一個專案組,直接對你負責。”
“這把尖刀,你要用好!”
“把京州紀委這支軟骨頭的隊伍,給我重新鍛造成一支鋼鐵之師!”
最後,田國富站起身,走到孫連城身邊。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那股力量,讓孫連城的身子都微微一沉。
田國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他的耳邊響起。
“明天。”
“我,親自送你去京州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