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靜靜地站在臺上,臉上沒有半分勝利者的狂喜,平靜得彷彿在主持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工作例會。
他將話筒輕輕放回原位,然後,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閃爍的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瞬間引爆了現場!
“咔嚓!咔嚓咔嚓!”
閃光燈的爆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瘋狂,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掌聲平息後,是死一般的靜默,隨即又被更加瘋狂的快門聲和記者的提問淹沒。
“孫區長!請問呂州方面為何要公然干預京州的事務?”
“許紀念副書記提到的白總是不是,就是銳科軟體創創始人白總?”
“這背後是否存在更深層次的利益輸送?”
“這背後是否存在著官商勾結,存在更深層次的利益輸送?”
“孫區長,這次事件是否牽扯到了漢東省更高層級的博弈?您是否受到了來自上層的壓力?”
問題如連珠炮般射來,每一個都尖銳無比。
然而,孫連城卻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把話筒還給蔣虹,衝她和技術團隊的幾個年輕人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在所有鏡頭的追逐下,平靜地走下了釋出臺。
沒有勝利者的姿態,沒有意氣風發,他走得從容不迫,彷彿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宣言與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來走過場的普通幹部。
蔣虹立刻會意,對著媒體深深一躬:“關於技術細節,我們的團隊可以接受各位的提問。
但關於剛才的意外電話,屬於光明區的內部事務,我們公司不便評論。感謝大家。”
她用最快的速度結束了釋出會,安保人員立刻上前,在孫連城身前築起一道人牆,護送著他從側門離開。
整個過程,孫連城始終面無表情。
混亂中,孫連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銳科創始人白總,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絲漠然。
都是棋子,何必呢。
……
會議中心外,一輛黑色的奧迪A6早已等候多時。
“上車。”
蔣虹親自為他拉開車門。
孫連城坐進車裡,隨著車門“砰”的一聲關閉,他才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了一口氣。
那根從頭到尾緊繃著的神經,在這一刻,才算真正鬆弛下來。
“辛苦了。”他看向身邊的蔣虹。
她臉上還帶著釋出會上的那股清冷幹練,但眼角眉梢,卻透著一股打了大勝仗的英氣與光彩。
“分內之事。”
蔣虹遞過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不過,你那個擴音開得……真是神來之筆。”
孫連城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隨即淡笑道:
“沒辦法,主要是會場訊號不好,風太大了,我怕聽不清許書記的指示。”
開車的王曉東從後視鏡裡看著這兩人,淡淡一笑。自己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
蔣虹正色問道:“呂州背後,是祁同偉?”
王曉東插話,肯定道:“只能是他!上次連城讓我把軟體程式碼送到省公安廳去審查備案,
特意囑咐我送那個有BUG的舊版本,我當時就納悶了半天!”
“連城,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從那個時候就算到今天這一步了?”
“多做一道保險而已,有備無患。”孫連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平靜。
蔣虹的眼神卻變得凝重起來,她嚴肅地說道:
“連城,這麼一來,你和祁同偉那邊,算是徹底撕破臉了。據說他這個人,睚眥必報,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要當心!”
“我知道。”孫連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就像一頭餓狼,聞到血腥味就不會鬆口。
下次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一個許紀念替他擋槍?”孫連城悠悠的說。
……
省公安廳,祁同偉辦公室。
祁同偉的胸膛劇烈起伏,英俊的面孔因為憤怒而扭曲。他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上孫連城那張平靜的臉,以及那句擲地有聲的“永遠,不會改變!”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自己精心佈置的陽謀,會迎來這樣一場堪稱屠殺式的慘敗!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雙線絞殺,在對方絕對的技術實力和無懈可擊的佈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佈下的兩顆關鍵棋子,侯亮平這把反貪的利刃還沒來得及出鞘,銳科軟體這杆攻堅的槍就直接炸了膛!
不但炸了膛,還把自己人轟了個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呂州許紀念那個蠢貨打來的電話!
那是他安排的後手!是用來在私下裡向孫連城施壓,逼他就範的籌碼!
結果,卻被孫連城當著全國媒體的面,毫不留情地直接掀了桌子,還順手把自己的底牌公之於眾!
“蠢貨!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祁同偉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椅子,對著電話那頭的高小琴怒吼:
“這就是你找的頂尖團隊?啊?!被人當眾扒光了底褲,
連別人程式碼裡的BUG都看不出來?除了原封不動地抄襲,他們還會幹甚麼?!”
電話那頭,傳來高小琴滿是委屈的聲音:
“廳長,我……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白總的公司以前在咱們漢東,
一直都是軟體行業的標杆,每年的政府採購……”
“夠了!”
祁同偉粗暴地打斷她。
“我還有個會,就這樣!”
結束通話電話,祁同偉頹然坐倒在沙發上,眼神裡的狠厲漸漸被一種深深的忌憚所取代。
孫連城……
如果這次沒能阻擊孫連城上位,那自己和山水集團即將迎來的將是無情的報復。
祁同偉沒有時間去懊悔,他抓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一陣難捱的等待音後,對面的電話才被人接起。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來:“喂……”
“瑞龍,”祁同偉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
“我這裡出了點狀況,有一個新情況,需要立刻跟你同步一下……”
……
幾天後,漢東省委組織部。
兩名幹部正在整理著桌上的資料。
一個年輕人不小心,將一疊照片碰落在地,散了一地。照片上,是孫連城和蔣虹同行的畫面。
“唉,這些照片和匿名舉報信怎麼辦?”年輕人撿起來,頭疼地問。
年長些的幹部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無奈地擺了擺手。
“還能怎麼辦?整理一下,直接歸檔吧。”
年輕人忍不住發牢騷:“現在的舉報真是越來越離譜了,甚麼情況都沒搞清楚就亂寫。
人家孫連城同志明明早就離婚了,還是單身狀態,非要舉報人家作風問題,這不是純粹給我們添亂嘛!”
“行了,少說兩句廢話。”年長的幹部催促道,“抓緊時間幹活,別磨蹭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
“孫連城同志的任命檔案,馬上就要正式下發了。”
“公示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