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辦公室。
聽完秘書小金關於他表哥馬逸最新安排的彙報,李達康面無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隨即,揮手讓小金退了出去。
對於光明區的孫連城,李達康感覺自己已經快麻木了。
因此,當聽到自己親手安插的釘子,就這麼被幹淨利落地拔掉時,他心中甚至沒有湧起太多的憤怒。
就在這時,他辦公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鈴聲尖銳,打破了辦公室的死寂。
李達康心裡猛地一沉。
能打這部電話的,只有省裡的那幾位主要領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邁步走過去,接起了電話。
“喂,您好,我是李達康。”
電話那頭,傳來省委書記沙瑞金溫和,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
“達康同志啊,和你說個好訊息。”
“甚麼好訊息?”
李達康的直覺告訴他,這事,絕對和昨天省網信辦的調研有關。
“昨天,省網信辦去光明區調研了。剛才我聽了他們的彙報,成果喜人啊!”
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這個孫連城同志,不簡單嘛!”
“在你的領導下,京州出了這麼一個勇於創新、敢於擔當的好乾部,這是你們市委的成績啊。”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溫潤的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李達康最敏感的神經上。
這是表揚嗎?
不,這是敲打!
這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孫連城現在是我沙瑞金看上的人,你李達康作為他的上級,必須擺正自己的態度!
“瑞金書記過獎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在用力,卻只能硬著頭皮應付。
“嗯。”
沙瑞金應了一聲,話鋒陡然一轉。
“我有個想法。”
“明天,我想到基層走一走,看一看。”
“就從你們京州開始,第一站,就去光明區那個市民服務中心,實地感受一下科技的力量嘛。”
“達康同志,你這個市委書記,可要給我當好向導啊。”
“轟”的一聲!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一顆炸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沙瑞金要親自去光明區!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站臺了。
這是在給孫連城加冕!
省委書記親自視察一個區級單位,這是何等恐怖的政治榮耀?
這一趟走完,孫連城就等於穿上了一件刀槍不入的“黃馬甲”!
以後在漢東省,誰想動他,都得先掂量掂量沙瑞金這位省委書記的態度!
“好……好的,書記。我們一定做好萬全準備,歡迎您來視察指導。”
李達康幾乎是咬碎了牙,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掛掉電話,他整個人無力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輸了。
短時間內,他已經奈何不了那個孫連城了。
非但不能動他,還得把他像個寶貝一樣供起來,確保沙瑞金來視察的時候,一切都完美無缺,不能出任何紕漏。
這種感覺,比被孫連城指著鼻子打臉,還要憋屈一百倍!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座古香古色的頂級會所裡。
趙瑞龍正眉飛色舞地向馮哥描述著他剛從漢東聽來的“戰況”。
“馮哥,您是沒看著!據說當時李達康那張臉,綠得跟剛從地裡拔出來的青菜似的!哈哈哈哈!真是太他媽解氣了!”
趙瑞龍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我早就看那個李達康不順眼,一天到晚裝得跟個鐵面包公一樣,結果呢?這下好了,被他自己手底下的人,當眾給扒了底褲!”
被稱為馮哥的男人,依舊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正慢悠悠地沏著一壺上好的大紅袍。
只是那微微上揚的眼角,洩露了他此刻不錯的心情。
“這個孫連城,倒是個有趣的變數。”
他將一杯澄紅的茶湯,推到趙瑞龍面前。
“可不是嘛!這小子蔫兒壞,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把李達康給徹底整不會了!”
趙瑞龍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咂咂嘴道:“馮哥,您說,這事對咱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說呢?”馮哥反問。
趙瑞龍撓了撓頭,認真思索了片刻。
“我覺得……是天大的好事!”
“李達康投靠了沙瑞金,成了沙瑞金手裡最快的一把刀。現在這把刀,還沒來得及捅向我們,刀刃就先崩了!”
“沙瑞金想繼續用他,就得先給他補刀,給他擦屁股。這麼一來,他們內部就有了裂痕,咱們不就有機可乘了?”
“不錯,有長進。”
馮哥讚許地點點頭。
“沙瑞金想用李達康這把‘快刀’來破漢東的局,但快刀的特點就是鋒利,也容易傷主。”
“這個孫連城,就像一塊突然冒出來的天外隕鐵,質地又硬又沉。”
“李達康想一刀砍碎他,結果把自己的刃口給崩了。”
“現在,沙瑞金不得不親自下場,一邊安撫這把受損的快刀,一邊又動了心思,想把那塊堅硬的磨刀石也一併收入囊中。”
“他越是想兩邊都抓住,就越是容易顧此失彼。”
趙瑞龍眼睛一亮:“那老爺子那邊……”
“老爺子很高興。”
馮哥的笑容裡,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深意。
“他讓我轉告你,漢東這潭水,被你攪得很好。”
“現在水越渾,魚就越會到處亂撞,我們的人,可以準備下網了。”
馮哥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老爺子也特意提醒了一句。”
“這個孫連城,行事風格不按常理出牌,讓我們多加留意,絕不能把他當成一般的幹部來看待。”
趙瑞龍不以為意地撇撇嘴。
“一個區長而已,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前幾天我讓高小琴給祁同偉打了招呼,等祁同偉那個公安廳長出手收拾他,看他還怎麼神氣!”
馮哥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趙瑞龍還是小看了那個據說喜歡看星星的區長。
一個能把李達康這種政治強人逼到牆角,束手無策的傢伙,絕不是祁同偉那種莽夫就能輕易扳倒的。
不過,讓祁同偉去試試他的成色,倒也是一步好棋。
漢東這盤棋,因為孫連城的出現,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