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家,和他的人一樣,透著一股沉穩內斂的氣息。
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滿屋的書籍和幾盆精心侍弄的蘭花,在燈下靜靜吐露芬芳。
孫連城到的時候,高育良正戴著老花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剪,專注地修剪著一盆君子蘭的枯葉。
神情淡然,彷彿外界的一切風雨都與他無關。
吳惠芬引著孫連城進來,眼神交匯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隨後便藉口準備水果,將空間留給了這兩個男人。
“坐吧,連城同志。”
高育良放下剪刀,摘下眼鏡,目光落在孫連城身上。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力,彷彿能輕易洞穿人心。
孫連城沒有去坐那寬大的沙發,而是拉過一張木凳,坐在了高育良的側前方。
這是一個既表示尊敬,又不顯得卑微的距離。
“高書記,冒昧來訪,打擾您了。”
高育良擺了擺手,端起手邊的茶杯,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又似乎在組織語言。
“惠芬都跟我說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她說,咱們漢東大學出了你這麼個懂歷史的年輕幹部,很難得。”
孫連城身姿筆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高書記過譽了,我只是個業餘愛好者,在您這位大家面前,不敢談‘懂’字。”
“讀史好啊,”高育良淡淡評價一句,“以史知得失,以史辨興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刺孫連城。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從《萬曆十五年》裡,又讀出了甚麼新的困惑?”
來了。
正題來了。
孫連城迎著高育良的目光,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在進行一場純粹的學術探討。
“萬曆皇帝有他的難處,張居正有他的抱負,申時行有他的苦心。”
“可我總在想,除了這幾位,書裡還有一股力量,若隱若現,卻總在關鍵時刻,攪亂大局。”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鋒利。
“比如,那些廠衛。”
“他們不受朝廷法度約束,憑著一點私怨,或者上司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就能讓一個兢兢業業的官員,寸步難行,甚至身敗名裂。”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書房寂靜的空氣裡。
“高書記,您說,一個成熟的政治體系,為甚麼會允許這種破壞規矩的力量存在?難道就不怕他們有朝一日,揣錯了上意,辦砸了大事,甚至……反噬自身嗎?”
話音落下。
孫連城問的是明朝的廠衛。
可每一個字,敲打的都是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他緩緩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連城同志,你看問題,很尖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說道:“存在,即有其合理性。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按規矩辦不了,就需要一些不按規矩的人去做。這是手段,也是平衡。”
高育良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彷彿穿透了歷史的迷霧。
“關鍵,要看主事者的心。”
“心正,則手段為我所用。心歪了,手段就會變成一把傷人傷己的刀。”
孫連城緩緩點頭,似乎完全認同了這個說法,旋即話鋒一轉。
“高書記一語中的。可萬一,握著這把刀的人,他自己心術不正呢?”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萬一他不止是心術不正,還和外面的商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勾結呢?”
“他今天為了私怨,可以砍向一個同門師弟。那明天,會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把刀砍向別的地方?”
孫連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高書記,現在的漢東,風高浪急,需要的,是一個能調和各方、彌合裂縫的申時行。而不是一個四處樹敵,到處點火的莽夫!”
“我孫連城,人微言輕,只想做好自己的事,為漢東的發展出點力。”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但就怕,這網路時代,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一旦被那些只會動嘴皮子的‘言官’聞風奏事,拿到太陽底下來曬……”
“到時候,這把火一旦燒起來,燒掉的,可就不僅僅是一兩個人的前程了。”
“朝堂之上,有諸公的博弈。朝堂之外,還有天下人的眼睛!”
這已經不是請求。
這是攤牌!
他沒有直接威脅高育良,卻清晰地指出了那把懸在“漢大幫”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祁同偉與山水集團!
他,孫連城,有能力點燃這把火!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高育良的臉色,第一次徹底沉了下來。
他死死地盯著孫連城,眼神銳利如刀,似乎要將這個年輕人的五臟六腑都剖開看個究竟。
良久。
他緊繃的面部線條,才緩緩放鬆。
那股迫人的氣勢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的夜色,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孫連城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
“同偉這個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太急,方法簡單粗暴。”
這是定性,也是切割。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你和同偉,系出一脈,都是漢東大學的驕傲。不要因為一時意氣,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光明區的工作,才是你的根本。不要為了一些細枝末節,影響了大局。”
高育良站起身,走回書桌前,拿起那本攤開的《萬曆十五年》。
“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有時間,我會找同偉聊聊。”
他將書遞給孫連城。
“這本書,你帶回去,再好好讀讀。”
孫連城站起身,雙手接過那本書。
書頁間,還帶著高育良的體溫。
他明白了。
高育良,做出了選擇。
他選擇當一個“裱糊匠”,先把自己派系內部最大的那個窟窿,給堵上!
他也認可了自己作為漢東官場上的價值,一本書可以是信物也可以是授權!
這次孤注一擲的政治冒險,可謂收穫滿滿,不僅解決了祁同偉的麻煩,而且在育良書記這裡“掛上了號”,
為自己早日完成那該死的任務又添上了一枚重重的砝碼。
“謝謝高書記指點。”
孫連城對著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不打擾您休息了。”
他轉身離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穩。
高育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夜色,更深了。
吳慧芬看著還在廳裡久久凝望的高育良,給他披上了一件夾衣。
輕聲問道:“還在想剛才的事?”
高育良深深的嘆了口氣:“居然敢到家裡逼得我籤城下之盟,真是後生可畏啊!”
語氣中的不甘、無奈、惆悵等諸般情緒不可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