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大學,歷史系,吳惠芬的辦公室。
古色古香,滿室書卷氣。
孫連城坐在客座的木椅上,身姿筆挺,雙手平放在膝蓋。
姿態看似謙遜,但眼神卻如一汪深潭,平靜無波,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這位漢東大學的傳奇女性。
吳惠芬正在為他沏茶。
她的動作優雅從容,舉手投足間,是書香門第浸潤出的底蘊。
她並沒有主動詢問,孫連城為何而來,只是將一杯熱氣騰騰的碧螺春,推到他面前。
“孫區長,外面風大,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吳惠芬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孫連城端起茶杯,只是用掌心感受著瓷器的溫度,並未入口。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這位在漢東省頗有聲望的明史專家臉上,語氣誠懇,卻又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鋒芒。
“吳老師,今天冒昧打擾了。當年我雖然也在漢東大學求學,卻無緣在您門下受教。甚是遺憾。“孫連城語氣誠懇。
吳慧芬面容平靜的沒有說話。
“我個人的業餘愛好比較喜歡明史,但最近卻頗感困惑。久聞您是咱們漢東省知名的明史專家,所以冒昧登門,特地向您請教。”
吳惠芬淡淡一笑:“孫區長客氣了,談不上請教,學術探討而已。像您這樣揮手風雲的幹部,還願意對故紙堆裡的歷史感興趣,實在難得。”
吳慧芬的回答意味深長,既是像說,孫連城曾經是學校裡學生幹部的風雲人物,又像是點出,孫連城前幾天在網路上掀起的風雲。
一語雙關!
難怪是劇中能夠和育良書記共同參謀漢東政局的厲害角色!
“是這樣的,吳老師。
我最近在讀黃仁宇先生的《萬曆十五年》,感觸很深。
但其中有些關隘,卻百思不得其解。”
孫連城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吳惠芬的眼神動了一下,面容依舊平靜,並沒有接話,
只是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孫連城的聲音沉穩而有節奏的說道。
“書中說,萬曆皇帝,勵精圖治,本想做一代明君聖主。”
孫連城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最後,卻成了一個數十年不上朝的‘甩手掌櫃’。”
他抬眼,直視著吳惠芬,一字一句地問道:
“吳老師,您說,一個手握天下權柄的帝王,
是看到了甚麼,才會心灰意冷到放棄掙扎?”
他沒有提漢東的任何人和事。
他只問歷史。
可每一個字,問的都是漢東的當下,
問的都是省委大院裡那位沙瑞金書記的困局。
吳惠芬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思考。
“因為他發現,他想改變的,不是幾個貪官汙吏,而是一整套已經運轉了上百年的文官制度。”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可惜,祖宗的規矩,朝堂的制度,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那片地,根本換不動。”
孫連城聞言,緩緩點頭,似乎在品味這句話,旋即又丟擲了第二個,也是更尖銳的問題。
“那張居正呢?”
“他以雷霆之勢,行‘一條鞭法’,權傾朝野,幾乎就要在那片鹽鹼地上,硬生生開出花來。”
“為何人死燈滅,屍骨未寒,就被徹底清算?”
這個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當下漢東政局的另一個核心——李達康!
那個同樣剛愎自用、推行經濟改革的強人。
吳惠芬的目光,終於從茶杯上移開,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孫連城的臉上,眼神裡,多了一絲凝重與審視。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來求教的。
他是來“對答案”的。
或者說,他是帶著自己的答案,來尋求共鳴和印證的。
辦公室裡,空氣彷彿凝固。
良久,吳惠芬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歷史的滄桑:
“因為他用力太猛,走得太快,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太陽底下無新事。任何一場改革,
都需要一個‘惡人’來打破僵局,
也註定會有一個‘惡人’,來承擔所有的反噬。”
“張居正,就是那個‘惡人’。”
說到這裡,吳惠芬話鋒陡然一轉,像是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
“其實,比起張居正的轟轟烈烈,
我個人倒更欣賞,後來接替他的那位首輔,申時行。”
孫連城雙眼微眯,接過了話頭。
“申時行?”
“那個只會和稀泥、調和各方、無所作為的‘裱糊匠’?”
吳惠芬看著孫連城,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讚許,更帶著一絲“終於等到你”的瞭然。
“是啊,裱糊匠。”
她輕聲說道:“可就是這位裱糊匠,在風雨飄搖中,讓大明這艘破船,又平穩地航行了許多年。”
圖窮匕見。
這才是吳惠芬,或者說,是她背後那位高育良書記,真正想傳遞的訊號。
漢東這盤棋,不需要一個李達康式的張居正。
它需要的,是一個懂得妥協與平衡的申時行。
孫連城站起身,對著吳惠芬,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吳老師一言,勝讀十年書。”
“我,明白了。感謝吳老師為我解惑,打擾您了。”
在他直起身時,吳惠芬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溫和而意味深長的微笑。
“連城同志,你對這本書的理解,很深,很透。”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不瞞你說,育良書記,也對這本《萬曆十五年》,情有獨鍾。”
“他常說,讀懂了這本書,就讀懂了中國的官場。”
吳惠芬親自送孫連城到門口,最後輕描淡寫地補上了一句。
“官場上的事,我一個教書匠搞不懂。”
“有時間的話,你們倒是可以一起探討探討。”
離開吳慧芬辦公室的孫連城,看了看紅光閃爍的還有17天的死亡倒計時,下定了決心。
他拿出電話,打給了蔣虹,通知楊飛和王曉東晚上開個碰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