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凡有些好奇。
他沒想到,這黃監工今日好像轉性了。
平日裡凶神惡煞、動不動就罵人的監工,此刻竟然主動要和他說減刑大比的事情。
黃監工看著他,難得地露出一絲和善的笑容。
“小子,你不錯。”黃監工上下打量著李不凡,目光在他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焦黑雷擊痕跡上掃過,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異色,“老子還真沒想到,你他娘能真的完成老子說的那個數。”
他頓了頓,那絲“和善”裡摻進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能完成這個數,說明你有點真東西。那這次減刑大比,你……也算是有了一線希望。雖然渺茫得很,但總比那些廢物強點。”
李不凡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抱拳行禮,語氣恭敬:“黃監工若能指點一二,小子感激不盡,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報答?”黃監工嗤笑一聲,擺擺手,那點“和善”又淡去了些,恢復了慣常的不耐,“少來這套虛的。老子幫你,自然有老子的道理。”
他心中卻是暗自嘆氣,目光瞥向礦坑深處某個方向,又迅速收回。
奶奶的,雖然外面那位老子得罪不起,但是裡面那位老子更得罪不起。夾在中間,奶奶的這活計真他孃的難做。
罷了,裡面這位既然遞了話,老子也只能順著臺階下,給這姓李的小子透點風。至於他能不能過關,就看他的造化了。
這些心思在黃監工腦中一閃而過,他臉上又堆起那副粗糙的笑容。
“無妨!老子也是看你小子是塊材料,有點真本事,不像那些只知道偷奸耍滑的慫包軟蛋。順手拉你一把,就當結個善緣。”
“順便也讓底下那幫廢物好好看看——不是老子不給他們活路,是他們自己爛泥扶不上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好了,廢話不多說。這減刑大比,沒那麼簡單,不是光有力氣就行的。第一關,考的不是你的拳頭,而是你的‘覺悟’。”
“覺悟?”李不凡適當地皺起眉頭,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敢問監工,是何覺悟?”
“自然是你的思想,你的態度!”黃監工瞪了他一眼,彷彿覺得這問題蠢得可笑,“你是因為啥被扔進這鬼地方的,你自己清楚。”
“上頭要看的是,經過這段時日的‘改造’,你有沒有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有沒有誠心悔過,洗心革面!”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小子,聽說過‘問心陣’嗎?”
李不凡點頭:“略有耳聞。”
心中卻想,我當是甚麼,原來是這問心陣。
“知道就好。這第一關,就是讓你進那問心陣裡走一遭。屆時自有執事發問,核心只有一個——你是否已誠心悔過,認識到自身罪孽。”
“你若真心悔過,陣法自有感應,這一關便算你過了,後面才有資格繼續。”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厲,眼中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
“可你若心存僥倖,試圖欺瞞陣法……哼哼,問心陣下,真假立辨。一旦被查出所言不實,非但你的刑罰會立刻加倍,從重懲處,連帶著負責考核的老子我,也得吃掛落!”
“所以小子到時候,該怎麼說,心裡要有數!”
李不凡面色平靜,無喜無悲:“監工放心,小子心中有數。”
黃監工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息忽然咧開嘴,嘿嘿低笑起來:
“這一點,老子倒不是很擔心。看你小子這副倔樣,想來在外面,多半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人弄進來的。”
李不凡心中微動。這黃監工看似粗豪,心思卻細。
“過了問心陣,便是第二關,‘斷業臺’。”黃監工繼續道。
“斷業臺?”
“對。顧名思義,斷除業障,洗滌罪孽。”黃監工解釋道,“屆時,你會被送上一條特殊的‘路’。這條路上,會有地火燃燒,與咱們這夜晚中空地上的地火同根同源。”
“同時,還有天雷不斷劈落。你需要在這雷火交織的路上,走過規定的距離。”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
“這一關,兇險異常。它考驗的不只是你的肉身能否抗住雷劈火燒,更考驗你的精神意志!”
“行走其間,肉身承受極致痛苦的同時,精神亦會被拉入陣法幻境之中。那幻境會勾勒出虛擬雷火,內外交攻,痛苦倍增!”
黃監工看著李不凡,目光銳利:
“多少有點本事的囚犯,倒在了問心陣前。而更多熬過問心陣的,卻在這‘斷業臺’上精神崩潰,肉身焦枯,非死即殘!”
“若是抗不過去,可不像問心陣造假只是加刑那麼簡單,是真的會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沉聲問道:
“如何?小子,聽老子說完這第二關,你還想參加嗎。若是害怕,還來得及,老老實實挖你的礦,刑期到了,自然能出去。”
李不凡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多謝監工告知兇險。不過,小子既已至此,便無退路可言。”他抱拳,語氣堅定,“敢問監工,這之後,可還有第三關?”
黃監工眼中那絲讚許更加明顯了些,這小子,膽氣是有的。
“倒是有幾分膽色。”黃監工點點頭,繼續道,“這第一關,考覺悟,是看你腦子清不清醒,態度端不端正。”
“第二關,斷業臺,考的是你的承受力,看你肉身硬不硬,意志堅不堅。”
“這也是為甚麼老子之前給你定下每日五千斤的苛刻要求——不僅要你肉身足夠強韌,能承受高強度勞作,更是要磨你的耐性,看你在長期疲憊環境下,會不會崩潰!”
“若是連老子這關都過不了,這斷業臺,你連想都別想,上去就是送死!”
李不凡再次抱拳:“監工深思遠慮,用心良苦,小子感激不盡。”
黃監工卻擺擺手:“得了,別給老子戴高帽。老子是為了自己!”
“要是隨便甚麼阿貓阿狗都放上去參加大比,結果一上去就死球了,顯得老子手下都是廢物,老子臉上也無光。”
他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好了,這前兩關你都知道了。至於第三關嘛……嘿嘿,小子,你不妨猜猜看,是甚麼?”
李不凡露出思索之色,沉吟片刻,搖頭道:“小子愚鈍,實在猜不出,還請監工明示。”
黃監工撇撇嘴:“真他孃的笨!都說了是‘減刑大比’,咱們這是在哪兒?”
“禁絕峰!”
“幹甚麼的?”
“挖礦啊!”
“這第三關,自然還是他孃的挖礦!”
“挖礦?”李不凡露出一絲錯愕,“難道是繼續挖這金紋鎖脈石?”
“自然不是。”黃監工搖頭,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神情,“挖甚麼礦,每年都不一樣,由上面臨時指定。”
“有時候是‘黑曜鐵’,有時候是‘寒髓玉’,有時候是‘火銅精’……就沒重樣過!而且開採難度,往往都比金紋鎖脈石只高不低!”
他頓了頓,看向李不凡,語氣複雜:
“也就是這一關,困住了老子手下不知道多少有點希望的傢伙!”
李不凡適時露出疑惑:“這是為何?既然都是挖礦,有了此前經驗,應當……”
“應當個屁!”黃監工打斷他,指著李不凡道,“你小子,這一個月能挖出十萬斤金紋鎖脈石,除了你體魄確實遠超常人,更重要的,是你小子夠聰明,夠耐心,摸到了這金紋鎖脈石的‘紋理’。”
“不然,光是硬鑿,累死你也鑿不出這個數!”
李不凡心中暗笑,光靠摸紋理可鑿不出這個數目,若無真意加持,即便是他也難以做到。
但表面上,他仍是恭敬道:“監工英明,確實如此。小子也是偶然發現其中竅門。”
“這就對了!”黃監工一拍大腿,“挖礦,它是個技術活!不光要力氣,更要眼力、手感,和對礦石特性的瞭解!”
他越說越鬱悶,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不凡臉上:
“你想想,過了前兩關,尤其是那斷業臺,哪個不是身心俱疲,精神萎靡。”
“這時候,讓你在規定時間內,開採出指定數量的新礦石!有幾個人能他孃的做到!”
黃監工喘了口氣,看著李不凡,目光中帶著深意:
“所以說,這最後一關,挖礦,才是最難的!它考的是你在這段時間,有沒有在‘勞動中改造’,有沒有沉下心來,掌握‘勞動技能’!”
“那些除草的、搬石頭的,說到底,對真正肉身強橫者,區別不大,力氣大就能幹。可挖礦不一樣!”
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繼續道:“前兩關刷掉的是心思不正和意志薄弱的。這第三關,刷掉的是能在這禁絕峰內沒有好好接受改造的!”
“能連過三關者,才是真正的‘改造成功’的典範。”
李不凡聽完,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三關,環環相扣,的確兇險,但也並非全無機會。
他鄭重抱拳,躬身一禮:“多謝監工提點,小子銘記於心。”
黃監工卻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臉上那點“和善”收起,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誒誒誒!打住!誰提點你了?老子可甚麼都沒說!”
他壓低聲音道:“今天老子跟你說這些,是看你挖礦還算賣力,額外給你的‘獎勵’,跟其他任何事情都無關!”
“若是敢亂嚼舌根,老子扒了你的皮!聽明白沒有?”
李不凡心中瞭然。這黃監工是怕訊息傳出去,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尤其可能涉及到“外面”給他遞話的人。
無論如何,這份情報,至關重要。
“監工放心,小子明白。今日只是交了礦石,其他一概不知。”李不凡從善如流。
黃監工臉色稍霽,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明白就好!滾吧滾吧,這最後幾天,好好歇歇,攢點力氣。到時候,自有人帶你們去該去的地方。”
李不凡不再多言,對黃監工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礦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