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凡與趙坤二人來到黃府門前。與林氏藥堂的氣派不同,黃府雖佔地頗廣,門庭依舊高大,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之氣,門前的石獅似乎也蒙著一層黯淡。
守門的雜役眼神中帶著警惕,遠非尋常大戶人家的慵懶。
趙鏢頭上前,對那雜役抱拳道:“勞煩通傳一聲,鎮遠鏢局趙坤,攜一位朋友,特來拜訪黃府主事。”
那雜役認得趙鏢頭,畢竟昨日才送來緊要貨物,態度還算客氣:“趙鏢頭稍候。”說完,便轉身快步進府通傳。
不多時,雜役返回,語氣恭敬了些:“趙鏢頭,還有這位公子,裡面請。”
兩人跟著雜役走進黃府。他們被引到一處佈置簡單卻不失雅緻的偏廳。剛落座,便有丫鬟奉上茶水。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只見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前面一人年約五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穿著體面的管家服飾,正是昨日接待趙鏢頭的那位黃家大管家。
而跟在他身後之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整個人身形挺拔,眼神銳利,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氣度,顯然久居上位,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與疲憊。
趙鏢頭連忙起身,低聲對李不凡道:“李兄弟,前面那位是黃府大管家。後面這位…想必就是黃老爺子重傷後,目前主持黃家大局的大公子,黃浩家了。”
此時,那大管家率先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疏離:“趙鏢頭去而復返,不知還有何貴幹?”他的目光掃過李不凡,帶著審視。
趙鏢頭拱手笑道:“大管家,黃少爺。此番前來,並非趙某有事,實是我這位小兄弟欲拜訪黃府。”
“而且,昨日鏢隊能順利抵達,將貨物安然送至府上,全賴這位李不凡小兄弟仗義出手,擊退了強敵。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此言一出,那大管家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看向李不凡的目光頓時不同。
而那一直沉默打量李不凡的黃浩家,聞言也是眉頭一挑,臉上的凝重之色稍緩,首次正視李不凡,開口道:“哦?竟有此事?昨日趙鏢頭並未細言途中兇險。”
“如此說來,我黃家倒是欠了李小兄弟一個天大的人情。黃某在此,代黃家謝過小兄弟援手之恩!”說著,竟對著李不凡微微抱拳一禮。
李不凡側身避過,不卑不亢地還禮道:“黃前輩言重了。路見不平,份所應當。些許小事,無足掛齒。”
黃浩家直起身,目光依舊停留在李不凡身上,帶著探究:“李小兄弟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身手膽識,令人佩服。”
“恕黃某眼拙,小兄弟看著面生,似乎並非我黑巖城人士?不知此番前來探望家父,是出於故舊之情,還是……”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很明顯,詢問李不凡的來歷和真實目的。
李不凡心知試探已過,該表明來意了。他神色坦然,迎著黃浩家審視的目光,平靜說道:“黃前輩明鑑。晚輩李不凡,確實並非黑巖城人士。”
“此次前來,探望黃老爺子病情是真心實意,但除此之外,也確有一件關乎你我兩家未來之事,想與黃前輩商量。”
“哦?關乎我黃家與你?”黃浩家眼中精光一閃,“不知小兄弟代表的是哪一家?”
李不凡深吸一口氣,清晰地說道:“晚輩,代表林家。”
“林家?”黃浩家和大管家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情。黃浩家沉吟片刻,揮手讓廳內伺候的丫鬟退下,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原來是林家的少年英才。林家近年在黑巖城的發展,黃某也有所耳聞。不知李小兄弟今日前來,所商何事?”
廳內氣氛凝重。李不凡迎著黃浩家探究的目光,坦然說出了自己的來意:“黃前輩,晚輩今日冒昧前來,是想與黃家商議結盟之事。”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黃浩家和大管家的神色,見二人並未立刻打斷,才繼續清晰地說道:“如今黑巖城局勢,吳家一家獨大,橫行霸道,不僅對我林家多方打壓,想必對昔日曾與黃家交好的諸多商家,更是極盡壓榨之能事。”
“長此以往,不僅我林家難以立足,那些商家恐怕也會被吳家逐步蠶食殆盡,屆時黃家……恐更難有翻身之日。”
“晚輩的想法是,由黃家出面,聯絡那些至今仍心向黃家、苦吳家久矣的商家。我林家願提供必要的支援,無論是在藥材,渠道還是……”李不凡目光微凝,“某些吳家不方便明面出手的‘麻煩’上。我們聯手,重新整合力量,即便不能立刻推翻吳家,至少也要形成分庭抗禮之勢,打破目前的死局,為各家爭得一線生機和應有的利益!”
李不凡的話說完,偏廳內陷入了一片沉默。黃浩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眉頭緊鎖,臉上並無驚喜,反而是一片沉重的無奈。
良久,他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李小兄弟,你所言之事,句句在理,也正是我黃家日夜所思所想之事。”
“但是……難,太難了。”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苦澀:“並非我黃浩家貪生怕死,不願振作。而是……此事絕非易事。”
“那些商家,之所以昔日能凝聚在我黃家周圍,皆因信服家父黃天化的為人、信譽和實力!如今家父重傷昏迷,臥榻一年有餘,我雖勉力支撐黃家不倒,但威望實力遠不及家父萬一。”
“我出面去聯絡,他們即便心中仍有舊情,又豈敢輕易相信一個‘黃口小兒’,將身家性命押注上來,去對抗如日中天的吳家?”
“如今還能維持現狀,已屬不易。想要振臂一呼,讓他們冒著被吳家徹底清除的風險跟隨我黃家……唉,我無能為力。”黃浩家的語氣充滿了現實的挫敗感。
李不凡聞言,眉頭微蹙,追問道:“黃前輩,昨日鎮遠鏢局護送來的那批藥材……其中莫非沒有能治癒黃老爺子的靈藥?難道老爺子服下後,還未見起色?”
提到這個,黃浩家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希望,又有更深的焦慮:那‘赤血苓’確是治療內傷、續接經脈的聖品!”
“家父服用之後,原本萎靡的氣息已然壯大平穩許多,體內鬱結的淤血也化開大半,經脈損傷正在飛速修復!可以說,身體的重傷已然恢復了七七八八!”
“哦?那為何……”李不凡更加疑惑。
“但家父至今未曾醒來!”黃浩家語氣沉重地打斷,“大夫說,家父身體之傷已無大礙,但當初遇襲之時,似乎還傷及了心神本源,或是中了某種奇毒影響了神智。”
“如今是精神受創,陷入深眠,無法自主甦醒。若要讓他快速醒來,非‘醒神花’不可!”
“醒神花?”李不凡心中一動,這名字他似乎在百草全解上見過記載,是一種能溫養神魂的靈花。
“沒錯,就是醒神花!”黃浩家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和嘲諷,“而巧合的是,就在五日後,城主府將舉辦一場面向全城二十歲以下青年的才俊大比。”
“此次大比,明面上是為了選拔英才,為接下來進入黑巖城周邊那處盛產珍稀藥材的‘黑風藥山’做準備。”
“按照往年慣例,藥山的開採份額,將由各家在大比中的表現來決定,通常是我黃家及其聯盟與吳家及其附庸各佔一半。”
“但今年不同!”他語氣轉冷,“吳家吞併了那麼多家族,那些家族的年輕子弟,自然也都歸附了吳家,聽從其調遣。”
“此次大比,吳家勢必傾盡全力,企圖獨佔鰲頭,從而攫取藥山的大部分份額,進一步鞏固其壟斷地位。”
“而更‘巧’的是,”黃浩家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此次城主府拿出的魁首獎品之一,正是一株儲存完好的‘醒神花’!”
李不凡瞳孔微微一縮。果然如此!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這邊黃家剛得到赤血苓治好了身體傷勢,急需醒神花喚醒老爺子,那邊城主府就立刻拿出醒神花作為青年大比的獎品?若說這其中沒有吳家的手筆,誰信?
“陽謀!”李不凡沉聲道。
“正是陽謀!”黃浩家重重一拍椅子扶手,臉上滿是憤懣與無奈,“吳家這就是明知我黃家急需此物,便將它擺上檯面作為誘餌!”
“他們算準了,為了父親,我黃家乃至任何可能心向黃家、不服吳家的年輕子弟,都必須拼盡全力去爭奪這冠軍!”
“而一旦我們都全力投入爭奪……”黃浩家聲音發寒,“那比武臺上,刀劍無眼,‘意外’可就難免了!吳家完全可以藉此機會,下重手、下黑手,將我黃家以及那些不服從他們的家族中最有潛力的年輕一輩,徹底廢掉!”
“從而從根本上斷絕我們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希望!好狠毒的計策!”
廳內再次陷入沉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吳家這一手,堪稱絕戶計,將黃家和李不凡剛剛萌生的結盟想法,瞬間逼到了懸崖邊上。
李不凡沉默片刻,眼中卻並無絕望之色,反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抬頭看向黃浩家,平靜地問道:“黃前輩,不知參加這城主府的大比,可有甚麼限制?”
黃浩家愣了一下,下意識答道:“限制倒是不多,首要一條,便是年齡需在二十歲以下。李小兄弟,你問這個是……”
話未說完,他看著李不凡那年輕卻沉穩的面龐,以及那雙驟然變得深邃明亮的眼睛,一個念頭猛地竄入他的腦海,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不凡。
李不凡緩緩站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既然如此,這株‘醒神花’,便由在下,代黃家去取來吧。”
李不凡的話語平靜卻擲地有聲,彷彿不是在說甚麼驚人之舉,而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這話落在黃浩家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黃浩家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他上下重新打量著李不凡,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緒,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李…李小兄弟!你…此話當真?”他聲音都有些微微發顫,“我觀小兄弟年歲不大,恐怕尚未及冠,能有如此膽識氣魄,黃某佩服!你能擊退劫鏢的強人,實力定然不凡。但…但此次比武,絕非等閒!”
他快步走到李不凡面前,神色嚴峻地解釋道:“這並非簡單的擂臺切磋!屆時,幾乎全黑巖城所有家族的年輕才俊都會到場!”
“吳家為了阻止我們得到醒神花,必定會派出無數人阻撓,甚至可能暗中命令其他家族,讓其他家族的子弟也針對你!那將是無休止的車輪戰!其兇險程度,可謂步步殺機,稍有不慎……”
黃浩家的目光緊緊盯著李不凡:“小兄弟,你…真的有把握嗎?此事關乎甚大,不僅關乎醒神花,更關乎你的性命安危!我黃家已然如此,實在不能再連累小兄弟你……”
面對黃浩家連珠炮似的擔憂,李不凡神色依舊平靜。
他緩緩搖頭,語氣沉穩而坦誠:“黃前輩,在未親眼見到那些對手,未親身站上擂臺之前,李某不敢妄言有十成把握。”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但,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既然結盟之事需黃老爺子醒來方能推進,而這醒神花是喚醒老爺子的關鍵,那李某便願盡力一試!”
“無論對手是誰,無論有多兇險,總要先試過才知道結果。我輩武者,若因前路艱險便畏縮不前,那武道之途也便到頭了。”
這番話,聽得黃浩家心中震動不已。
他看著李不凡那清澈卻堅毅的眼神,原本心中的疑慮和擔憂,竟漸漸被一股油然而生的信任和敬佩所取代。
“好!好!好!”黃浩家連說三個好字,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紅光,“好一個‘總要有人去做’!好一個‘盡力一試’!李小兄弟年紀輕輕,行事如此豪邁!我黃浩家今日便信你一回!”
他猛地轉身,對一旁同樣聽得心潮澎湃的大管家喝道:“老黃!快去!將我們這些時日蒐集到的、所有可能參加此次大比的、各家族青年高手的詳細資訊,全都整理一份,拿來給李小兄弟參考!務必詳盡!”
“是!大少爺!”黃大管家連忙躬身應道,看向李不凡的目光也充滿了敬意,快步退了出去。
黃浩家又沉吟片刻,似乎下了某個決心,對李不凡道:“李小兄弟,五日時間緊迫,想在比武前精進修為,消耗必然巨大。”
他走到一旁的多寶格前,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遞給李不凡:“這是我黃家秘製的‘氣血丸’,對於補充氣血、恢復體力、增進修為頗有奇效。”
“瓶中有十粒,希望能對小兄弟接下來的修煉和比武有所幫助。區區薄禮,萬勿推辭!”
李不凡看著那玉瓶,知道這絕非黃浩家口中“薄禮”那麼簡單,必然是黃家目前能拿出的珍貴資源之一。
他心中微暖,也不矯情,雙手接過:“多謝黃前輩!此物於李某確實有大用,便厚顏收下了。”
這時,黃大管家也捧著一疊厚厚的紙張快步回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還附有一些簡單的人物畫像。“李小兄弟,這是目前能蒐集到的所有資訊,包括吳家、以及其他家族子弟的資訊”
李不凡接過情報,心中更是安定了幾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份情報的價值,某種程度上比那氣血丸還要重要。
黃浩家看著李不凡,眼神充滿了期盼和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李小兄弟,一切就拜託你了!”
“只要你能奪回醒神花,喚醒家父,你今日所提聯手之事,我黃浩家在此便可代家父應下!我黃家,必將與林家共進退,攜手對抗吳家,重整黑巖城秩序!”
這是沉重的承諾,也是將黃家的未來,在一定程度上押注在了李不凡的身上。
李不凡將情報和玉瓶鄭重收好,對著黃浩家抱拳拱手,語氣鏗鏘:“黃前輩放心,李某必竭盡全力!五日之後,擂臺之上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