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嬤嬤面無表情地一揮手,立刻有幾名護衛上前,將癱軟如泥的王錚三人拖了下去。場中一片寂靜,只剩下寒風捲過雪地的嗚咽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所有護衛都低垂著頭,不敢直視那輛沉默的馬車,更不敢去看渾身浴血卻挺直脊樑的李不凡。
林芷妍清冷的聲音再次從馬車內傳出,這一次,卻是單獨對李不凡所言:“李不凡,你傷勢不輕,氣血虧空。念你此番受創,接下來的冬獵,你便不用再進入深山冒險了。”
李不凡心中猛地一跳,這正合他意!他此刻外傷內虛,急需休整和消化此番生死搏殺帶來的感悟與收穫,深山老林危機四伏,絕非良地。他立刻恭聲應道:“謝大小姐體恤!”
林芷妍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透過車簾縫隙打量了他一下,繼續道:“營地的巡守工作,便交由你負責。雖受傷,但不可懈怠。”
“屬下遵命!必不負大小姐所託!”李不凡聲音堅定。營地巡守,看似邊緣化,實則安全且擁有相對自由的時間,對他而言簡直是天賜的消化機緣之所。
“嗯。”馬車內傳來淡淡一聲回應,隨即簾子落下,再無動靜。吳嬤嬤環視一圈,冷喝道:“都愣著幹甚麼?清點獵獲,準備紮營!明日照舊!”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行動起來,只是氣氛依舊凝重,看向李不凡的目光也變得複雜無比,敬畏、好奇、忌憚兼而有之。
很快,有負責後勤的護衛將王錚三人及其小隊今日的獵獲清點完畢,送到了李不凡面前。數量頗為可觀,包括兩張完整的雪狼皮、數只雪兔、雪雞,甚至還有一株年份不錯的寒屬性草藥,顯然是那幾人為了表現而拼命所得,如今卻全部便宜了李不凡。
李不凡沒有多言,默默收下。這些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修煉資糧。他在其他護衛複雜目光的注視下,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領了營地巡守的令牌和一套新的皮甲,然後找到了分配給自己的那個簡陋帳篷。
進入帳篷,隔絕了外面的視線,李不凡才徹底鬆懈下來。劇烈的疼痛和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他幾乎是用意志力強撐著,先仔細檢查並重新處理了身上的傷口,尤其是手臂和小腿那幾處受傷較深的地方,用了隨身攜帶的傷藥小心敷上。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癱坐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連動彈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但他並沒有立刻昏睡過去,而是強打精神,開始運轉體內那僅存的一絲絲氣血,同時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白日裡與狼群血腥搏殺的每一個細節。
雪狼撲擊的軌跡、利爪撕裂風聲的銳利、獠牙啃咬的狠毒、腰刀劈入骨肉的阻滯感、生死一線間的爆發與抉擇……這一切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在他的腦海深處。
在極度的疲憊與生死壓迫下,他的精神反而異常活躍和清晰。以往修煉《莽牛拳》時那些難以把握的發力技巧、氣血運轉的細微關竅,此刻竟如同水到渠成般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莽牛衝撞,並非一味蠻力,需得腰馬合一,氣血瞬間爆發於一點,如牛角頂擊,沛然莫御……”
“氣血運轉至皮膜,並非均勻分佈,遇襲之時,當能意動氣至,凝於受擊之處,方能堅韌不拔……”
“群狼環伺,步法尤為重要,莽牛雖拙,亦有踏地震懾之威,進退之間,自有章法……”
無數感悟湧上心頭,讓他忘記了身體的疼痛,完全沉浸在對武道的梳理和領悟之中。這種心靈上的收穫,遠比身體上的創傷和那些物質收穫更為寶貴。這是生死間的大恐怖與大機遇才能帶來的蛻變。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這種玄而又玄的感悟狀態中脫離出來,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眼神卻變得愈發深邃和明亮。他深知,必須儘快將這份感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實力。
他取出那株寒屬性草藥,毫不猶豫地嚼碎吞服。一股清涼卻蘊含著充沛元氣的藥力瞬間化開,流入四肢百骸,開始滋養他乾涸的經脈和受損的身體。隨後,他又切下一小塊雪狼心,慢慢服食。猛獸心血蘊含旺盛氣血,正是彌補他虧空的最佳補品。
做完這些,強烈的睏意終於襲來。他再也支撐不住,倒頭便睡,呼吸很快變得悠長而平穩,身體在本能地吸收著藥力,修復著創傷。
翌日,李不凡準時醒來。雖然身體依舊痠痛,傷口也未痊癒,但氣血已經恢復了不少,精神更是前所未有的飽滿。他換上巡守的裝束,佩好腰刀,走出了帳篷。
營地已然甦醒,炊煙裊裊。大部分護衛隊伍已經再次集結,在吳嬤嬤的簡短命令後,如同昨日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沒入山林之中。
營地頓時空曠下來,只剩下寥寥十餘名負責後勤、炊事以及和李不凡一樣負責巡守的護衛。巡守工作並不繁重,主要是警戒營地外圍,防止野獸或宵小靠近,以及內部的一些例行巡查。
李不凡與其他幾名巡守護衛打了個照面,那幾人顯然已知曉昨日之事,對他態度頗為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敬畏,主動將最輕鬆、且最靠近營地核心區域的巡查路線分配給了他。
這正合李不凡之意。他抱拳謝過,便開始執行自己的職責。他巡邏得一絲不苟,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確保無任何安全隱患。但與此同時,他的大部分心神,卻沉浸在對昨夜感悟的進一步消化和對《莽牛拳》的推演之中。
他一邊邁著穩健的步伐巡邏,一邊在腦海中不斷模擬拳法招式,氣血也隨之在體內緩緩按照新的理解運轉。每走一步,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契合著某種獨特的韻律。
巡守路線會經過營地邊緣一片相對僻靜的空地。每當走到這裡,且四周無人時,李不凡便會稍稍駐足,按照心中的感悟,極其緩慢地演練一兩個《莽牛拳》的動作。動作緩慢至極,甚至有些扭曲怪異,並非追求力量和速度,而是在細細體會發力時肌肉、筋膜、氣血的每一絲細微變化,尋找著那種“意動氣至”、“凝於一點”的微妙感覺。
一趟巡守下來,他對於《莽牛拳》的理解又深刻了幾分,體內氣血也變得更加活潑和馴服。
午後,他有一段較長的休息時間。他匆匆吃完分配的食物,便立刻返回自己的帳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僅剩不多的練皮膏。
看著那黑乎乎的藥膏,李不凡眼神炙熱。經過昨日的生死搏殺和今日的感悟消化,他感覺自己已經觸控到了練皮小成的巔峰門檻,只差臨門一腳,便能將皮膜錘鍊到當前境界的極致,為下一步突破打下堅實基礎,而《莽牛拳》大成之境也已然在望。
他不再猶豫,將珍貴的練皮膏均勻塗抹在全身面板之上,尤其是昨日受傷現已結痂的地方,更是重點照顧。
熟悉的灼熱刺痛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李不凡的感受卻截然不同。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仔細引導著體內氣血,配合著藥力,主動衝擊、錘鍊著每一寸皮膜。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練習完整的《莽牛拳》,而是盤膝而坐,五心向天,全力運轉拳法中的呼吸法門。氣血在意志的精準控制下,如同無數細小的刷子,蘸著練皮膏的藥力,一遍又一遍地洗刷、滲透、強化著面板。
他的身體微微泛紅,熱氣蒸騰,帳篷內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汗味。傷口處傳來麻癢與刺痛交織的感覺,那是血肉在快速癒合、新生的皮膜在變得更加堅韌的徵兆。
時間一點點過去,練皮膏的藥力被瘋狂吸收。李不凡的面板顏色逐漸加深,從淡淡的古銅色向著更深的沉銅色轉變,面板表面甚至隱隱透出一種類似金屬般的堅韌光澤。他全身的皮膜彷彿活了過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蘊含著強大的防禦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膜的韌性、密度都在飛速提升,距離那練皮小成的圓滿之境,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彷彿一捅就破。
同時,他對自身氣血的控制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心念微動,氣血便能迅速匯聚於指定部位的皮膜之下,使其防禦力瞬間大增。這正是昨夜生死感悟帶來的巨大好處之一。
不知過了多久,帳篷外的天色逐漸暗淡下來。李不凡緩緩睜開雙眼,長吁出一口帶著濃重藥味的濁氣。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塗抹的練皮膏已被完全吸收,面板光滑而堅韌,充滿力量感。昨日那些恐怖的傷口,此刻竟然已經結痂脫落,露出了粉嫩的新生面板,其堅韌程度竟似乎絲毫不遜於周圍的老皮。
“只差一點了……”李不凡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和皮膜下洶湧的氣血,心中充滿了自信,“練皮小成已走完大半,距離圓滿僅一線之隔。《莽牛拳》大成之境,也已清晰可見!”
他知道,這最後的突破,需要的或許已不再是單純的藥力堆積,而是一個契機,一次恰到好處的錘鍊或感悟。而經過狼群血戰的洗禮,這個契機,絕不會太遠。
這時,帳篷外傳來了其他護衛返回營地的嘈雜聲以及獵獲交接的動靜,預示著白日的狩獵結束。
李不凡收斂心神,迅速整理好衣物,將疲憊和欣喜深深掩藏起來,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繼續履行他巡守的職責,目光沉穩地掃過逐漸熱鬧起來的營地。
夕陽的餘暉映照在他身上,那挺直的背影彷彿與昨日歸來時並無不同,但唯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天一夜的沉澱與修煉,帶給他的是一場何等深刻的蛻變。
未來的路,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而營地之外,深山之中,那場屬於其他人的冬獵,依舊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