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開疆蹲在地上,兩根手指頭伸到宋文遠鼻子底下探了探。
熱乎氣兒還在,沒死。
萬開疆鬆了口氣,手電筒的光柱順勢往下一滑,定格在宋文遠胸口。
那裡彆著一個折得方方正正的筆記本。
萬開疆伸手把本子抽出來。
藉著手電光,他大拇指一搓,翻開了第一頁。
只掃了一眼,萬開疆眉毛擰到一起。
字寫得歪七扭八,可內容卻讓人心驚。
南省第三中學校長……
構陷同事……
家破人亡……
還有一連串的人名和職務:派出所副所長、省廳副廳長……
“嘶……”
萬開疆下意識認為,地上昏迷這人是來舉報的。
估計中途遇到甚麼變故,被人打成這樣,剛跑到派出所門口就暈倒了。
“老張!叫幾個人,先把人弄進屋,找醫生來看下,別讓他死了!”
萬開疆吼了一嗓子,轉身就往辦公室跑。
這事兒不小,已經超出了他一個派出所所長的權力範圍。
他小跑回辦公室,抓起桌上的電話就撥了出去。
“嘟……嘟……”
電話接通。
“局長!我是老萬!出大事了!”
萬開疆語速很快,“您得趕緊過來一趟,我這兒接了個燙手山芋,弄不好得炸……”
電話那頭,周副局長正睡得迷糊,一聽這話,知道不是小事。
“等著,我馬上過來。”
半小時後。
兩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黑暗,一輛吉普車停在派出所門口。
車門推開,周副局長披著件軍大衣,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
“老萬,甚麼情況?”
萬開疆苦著臉迎上去,二話不說,把那個帶血的筆記本遞過去。
“比炸彈還懸乎。您看看這個。”
周副局長接過本子,翻開。
越看,那兩道濃眉擰得越緊。
“人呢?”
“在休息室,醫生剛給看過了,傷的不算太重。”
“走,去看看。”
休息室裡瀰漫著一股碘酒味。
宋文遠躺在行軍床上,半張臉腫得像發麵饅頭,一隻眼睛眯成一條縫,另一隻腫得睜不開。
聽見腳步聲,他費勁地轉過頭。
看到周副局長那一身警服,宋文遠心裡直打鼓。
“同志,你好,我是四九城東城公安局的副局長,我姓周。你能跟我說說到底發生甚麼事了嗎?你這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周副局長聲音放緩。
宋文遠看到周副局長一臉和善,不像要抓自己,懸著的心稍微平復了些。
“同志……嗚嗚……”
宋文遠一張嘴,牽動了傷口,疼得直吸氣,說話漏風。
“我是宋文遠……我是來領獎的……我要報案!有人綁架我!還要殺我!”
這一路被折騰得夠嗆,宋文遠這會兒是真委屈,眼淚鼻涕混著血水往下淌。
“你們一定要抓住那個暴徒!太無法無天了!這是在四九城啊!”
周副局長和萬開疆聽到這個名字,對視一眼。
兩人臉上都掛上古怪。
萬開疆走上前一步,語氣帶著確認:“同志,你說你叫甚麼名字?宋文遠?”
宋文遠點頭:“對啊,我就是宋文遠。我是南省第三中學的校長,這次來四九城參加表彰大會的!”
周副局長確認完,把那個帶血的筆記本舉到宋文遠面前。
“宋校長,這個是在你身上找到的,上面寫著一個叫宋文遠的,和他同夥的罪證。我想問問,這筆記本上寫的宋文遠,是你嗎?”
“不……不是我!”
宋文遠反應極快,扯著嗓子喊。
“這是栽贓!是那個綁匪逼我寫的!我不寫他就要殺了我啊!這都是假的!我是被冤枉的!”
他掙扎著坐起來,指著自己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你們看!看我這傷!這就是證據!這是屈打成招!我是校長,我是讀書人,我怎麼可能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周副局長看著宋文遠那副歇斯底里的樣子,也不急,轉頭對萬開疆使了個眼色。
他轉頭對萬開疆低聲說:“老萬,你在這看著他,我去核實一下情況。”
萬開疆搬了條凳子,就坐在門口,抱著胳膊,一聲不吭地盯著宋文遠。
十幾分鍾後,周副局長回來了。
“宋文遠,南省第三中學校長,這次來京參加表彰大會。身份確實沒問題。”
聽到這話,宋文遠心裡一喜,以為對方信了。
“對對對!就是我!同志,你們一定要相信組織選拔出來的幹部啊!”
“別急啊。”
周副局長拿起那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身份是對上了。可這本子裡的事兒,講得也挺有鼻子有眼啊。”
他盯著宋文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念:
“為了謀奪林家古畫《清寧治世圖》,構陷同事林長山,致其含冤而死,家破人亡……”
“夥同堂弟宋文軍,也就是現在的柳條街派出所副所長,充當打手……”
隨著周副局長念出一個個名字,宋文遠的臉色越來越白,身子抖得像篩糠。
“最後……”
周副局長合上本子,那股子老公安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幅畫,送給了當時的文教辦主任,現在的省廳副廳長,周正國。”
死寂。
屋裡只剩下宋文遠粗重的喘息聲。
“宋校長,一邊是你的光榮履歷,一邊是這份血淚控訴。你讓我們,怎麼判斷?”
宋文遠有些慌亂,但是這件事絕對不能認。
“我……我要見領導!我要向上面反映情況!”
宋文遠開始耍無賴,“你們這是非法審訊!我要見我的上級!”
作為一名老公安,宋文遠那極力掩飾的慌亂逃不過他的眼睛,心裡對筆記本上的記錄有了自己的判斷。
周副局長站起身,把筆記本揣進兜裡,對萬開疆道。
“老萬,把人看好了。除了我,誰也不許見他,連只蒼蠅都別放進去。”
“是!”萬開疆挺直腰板,應了一聲。
出了休息室,周副局長臉色有些凝重。
這案子,牽扯太深,而且不是發生在四九城,他並不想插手。
而且這筆記本出現的時機太蹊蹺,人被扔在派出所門口,擺明了是有人想借刀殺人,借官方的手辦了這個宋文遠。
他可不想被人當刀使。
周副局長快步走進所長辦公室,反手關上門,抓起桌上的電話。
手指撥動轉盤,一串號碼撥了出去。
那是專門負責四九城安全保衛工作的吳國成局長的專線。
“嘟……嘟……”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是吳國成。”
周副局長深吸一口氣,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老領導,我是小周。深夜打擾您,是因為出了個棘手的案子。”
“就在剛才,那個來京領獎的模範代表宋文遠,被人扔在了紅星派出所門口,渾身是傷。”
“他身上帶著一份血書,供出了多年前的一樁命案,還牽扯到了南省的一位副廳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後,吳國成的聲音再次響起。
“把人和東西護好,帶到我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