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科,禁閉室。
這裡俗稱“小黑屋”,四面水泥牆,沒窗戶,只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滋滋作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和陳舊的尿騷味。
“我要見李懷德!叫李懷德來見我!”
秦淮如披頭散髮,雙手死死抓著鐵欄杆,聲嘶力竭地吼叫。
她嗓子已經啞了,眼睛紅腫得像兩個爛桃子,整個人處於一種癲狂的狀態。
保衛科科長王紅軍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裡夾著根菸,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審了一下午。
這娘們兒嘴倒是硬,除了承認偷東西賣錢,別的一概不說,翻來覆去就是一句“我要見廠長”。
“秦淮如,你省省力氣吧。”王紅軍吐出一口菸圈,冷冷地說道。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那黃老頭已經被我們的人控制住了,你賣了多少,他那都有賬本。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從寬。”
“我不信!你們合夥害我!”秦淮如把臉貼在鐵欄杆上,五官扭曲。
“我是李廠長提拔的!我是他的人!他不會不管我!你去告訴他,他要是不來,我就……我就把甚麼都說出來!”
王紅軍眼皮一跳。
這話裡的威脅意味太濃了。
作為李懷德的心腹,王紅軍多少知道點領導的風流韻事。
但這事兒能不能擺在檯面上說,那是兩碼事。
要是真讓這瘋婆子在審訊記錄裡亂咬一通,把李廠長咬出來,那他也得跟著倒黴。
“看好她,別讓她亂喊亂叫。”
王紅軍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起身對門口的兩個幹事吩咐了一句,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
廠長辦公室。
李懷德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廠長。”王紅軍推門進來,反手把門鎖死,壓低聲音彙報。
“秦淮如在裡面發瘋呢,非要見您。她說……您要是不去,她就把甚麼都說出來。”
李懷德背對著王紅軍,放在窗臺上的手猛地收緊。
“瘋狗。”
李懷德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這本就是李懷德布的一個局,但是他也怕秦淮如說一些對他不利的話。
必須穩住她。
然後再弄死她。
“紅軍啊,這事兒鬧得……我也很痛心。”李懷德揉了揉太陽穴,“畢竟是我提拔起來的幹部,出了這種事,我也有責任。既然她想見我,那我就去見見,正好我也想問問她,為甚麼要自毀前程!”
王紅軍看著李懷德那副“大公無私”的樣子,心裡暗暗佩服。
這才是領導。
“廠長,那我安排一下,清個場?”
“去吧。我不希望今天的談話有第三個人知道。”
……
保衛科,禁閉室。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秦淮如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王紅軍很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鐵門。
“廠長!你終於來了!”
秦淮如像是看見了救星,手伸出去想要抓李懷德的衣服,“救救我!快放我出去!這鬼地方我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
李懷德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毫無尊嚴的女人,眼底閃過厭惡,但轉瞬即逝。
“淮如啊!你……你怎麼這麼糊塗啊!”
李懷德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秦淮如愣住了。
“廠長……”
“我好不容易力排眾議,把你安排到那個位置,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是想讓你有個體面的工作!”
李懷德捶著胸口,聲音哽咽,“你怎麼能……怎麼能幹出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來!你讓我說你甚麼好!”
這一番“真情流露”,直接把秦淮如給整破防了。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狠話、威脅話,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原來他還是在乎我的。
原來他沒有拋棄我。
秦淮如“哇”地一聲,她順著欄杆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廠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就是鬼迷心竅……我想讓家裡過好點……我不知道後果這麼嚴重啊!”
“嗚嗚嗚……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
李懷德看著地上的女人,心裡冷笑:蠢貨。
但他面上卻更加悲痛。
他走上前,隔著欄杆,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秦淮如抓著欄杆的手背。
“別哭了。”李懷德嘆了口氣,從兜裡掏出手絹遞過去,“現在哭有甚麼用?事情已經鬧大了,全廠都知道了,連部裡都驚動了。”
秦淮如一聽“部裡”,嚇得渾身哆嗦,哭聲更大了。
“那……那怎麼辦?廠長,你一定要救我!只要你救我,以後我當牛做馬報答你!”
“我既然來了,就是想救你。”李懷德壓低聲音,“但是淮如,你得聽我的。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態度擺端正。”
秦淮如拼命點頭:“我聽!我聽!你說甚麼我都聽!”
李懷德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一些說道。
“現在保衛科掌握的證據很死,你想抵賴是不可能的。如果你亂咬人,把事情搞得更復雜,上面只會覺得你抗拒改造,到時候誰也保不了你。”
“那……那我該怎麼做?”
李懷德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和一支鋼筆,從欄杆縫隙裡遞了進去。
“這是我讓秘書小王那邊給你擬的一份認罪書。”
李懷德循循善誘,“你只要簽了字,承認所有事情都是你一個人一時糊塗乾的,沒有同夥,沒有受人指使,這就是‘認罪態度良好’。”
“只要有了這個態度,我才能拿著這份認罪書去跟上面求情。”
“我會跟他們說,你是個單親母親,家裡困難,是一時糊塗才犯了錯。我會動用我的關係,爭取把你這件事定性為‘內部違紀’,而不是‘敵特破壞’。”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頂多就是受個處分。總比吃槍子兒強吧?”
“真……真的能救我?”她抬起淚眼,充滿希冀地看著李懷德。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李懷德目光真誠,“咱們倆這關係,我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嗎?”
“我籤!我籤!”
秦淮如抓起鋼筆,因為手抖得太厲害,好幾次都沒握住。
她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她在印泥盒裡按了一下,重重地在名字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李懷德看著那個紅手印,迅速伸手把認罪書抽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好!好!”李懷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長出了一口氣,“淮如,你做得對。你就在這兒安心等著,甚麼都別亂說,多說多錯。相信我,我馬上去給你運作!”
秦淮如跪在地上,滿臉淚痕地仰視著他:“廠長,我等你……你快點來接我……”
“放心。”
李懷德給了她一個溫和的笑容。
走出小黑屋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溫情變成了令人膽寒的殺意。
門外,王紅軍正候著。
“廠長,怎麼樣?”
李懷德把那份認罪書遞給王紅軍:“把人和這份認罪書,立刻移交市公安局,周副局長那邊我會提前打好招呼。”
王紅軍一愣:“廠長,不留在廠裡處理了?”
“這種盜竊國家戰略物資的重犯,必須從嚴?”李懷德整理了一下衣領,“告訴公安同志,這是我們廠抓到的典型,性質極其惡劣,數額巨大,影響極壞!廠黨委建議:從重、從快、嚴懲不貸!”
王紅軍看著李懷德那張冷漠的臉,背脊一陣發涼。
他明白了。
這是要秦淮如死。
剛才在裡面還是一副救苦救難活菩薩的樣子,轉臉就要把人往死裡整。
這才是真正的狠人。
“是!我馬上去辦!”王紅軍立正敬禮。
李懷德點點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保衛科。
只要秦淮如吃了槍子兒,這世上就再也沒人翻他那點破事了。